我可以听你说一些日常吗?譬如今早你吃了什么,昨天夜里你睡得好不好。
我并不想在你面前表演自己是一个多么“聪明伶俐、才华出众”的人。最亲密的人之间只须要说一些日常。
只有在距离最遥远的人之间,在舞台上,我们才需要天花乱坠,让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观众为你倾倒、鼓掌。你认识他们多数人吗?并不。
我只想知道,你昨天吃的午餐好不好吃。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那天我们去的那一座小贩中心,那个卖杂菜饭的大叔为什么没有开门做生意?我好想吃他的卤三层肉啊!就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喔,还有后面那家水果摊的水果特别好吃,尤其是红毛榴梿,像一座座菩萨,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发着草绿色的光;还有肥厚的chempedek,浓郁的味道从虚张声势穿山甲般的绿色果壳间散布,包围着我们。“好香!”杉把鼻子凑在它的尾部,眼睛里散发兴奋。
最近我们还发掘了一座新的小贩中心,无论几点钟过去都有好吃的。那天夜里下班后,我们把车子停在组屋区的停车场,想要迈过公共礼堂,过马路到小贩中心去。那个地区有些年纪,公共礼堂的三盏大灯是由一组组巨大漂亮的咖啡色圆形玻璃灯罩组成,少见。但那天礼堂摆了丧事,我们得绕道。
我们走在一排组屋背后的小径上,两边都是草坪和树,到处都是斑驳错落的树影。
前面走着一只自信的灰色虎斑猫。
我们叫住它。“哎哟,你看,长得这么‘吉波冬’的虎斑猫。”我说。“吉波冬、吉波冬……”小猫立即停了下来,转身,朝我们走来,仿佛“吉波冬”就是它的名字。
他让我们看他柔软的白肚子。他让我们摸一摸他柔软的白肚子。
一个晚上的温柔就从一只组屋区楼下的野猫咪身上开始。他的头上有一处三角形受伤的印记,是一只须要维护自身地盘的勇敢的虎斑猫。他在哪里打架受伤了呢?他和谁打架受伤了?但他对我们很温柔。
小贩中心灯火辉煌。那一家我喜欢的茶铺没有开档,那是一对小贩夫妻,壮硕高大。我总觉得他们看着像某种野生动物——草原上褐色的野马,或是条纹鲜明的斑马,奔跑起来鬃毛飞扬,不知怎么变身到小贩中心来卖茶水。他们做的茶水有“奔跑中”完成的味道,有劲,带着某种动物性的特质;是性感的茶水。
这就是我的日常。很普通,也很独特;很平凡也很迷人。
我可以听你说一些日常吗?譬如今早你吃了什么,昨天夜里你睡得好不好。
我还可以跟你说一些巴刹里的闲话。例如,那个卖甘榜鸡的大叔,好像和妻子离异了。以前,甘榜鸡大叔都会负责砍鸡肉,他的妻子会帮忙装袋找钱。那个时候,甘榜鸡大叔的脾气特别坏。我几乎没有看他笑过。我们买客虽然欣赏他售卖的新鲜鸡肉,但也都怕他。他砍鸡肉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站在他砧板前方,他会很不客气地对你怒吼:走开走开!然后把砍下来的碎肉血块,用刀背朝你的方向挥过去!
他的妻子会慌慌张张地从摊位小跑出来,一边向我们挤眉弄眼,(表情里都是:我老公就是这副德行,你们不要理他)一边把我们这些站错位置的顾客赶开。
突然有一天,那个女人不在了。甘榜鸡大叔多了一个年轻男子做帮手。从那以后,我都看到他笑眯眯的,好像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好像人生从此不一样了。有一次我去迟了买不到甘榜鸡,大叔大声地说:哎呀,真是对不起啊,害你白跑了。真是对不起啊!
他的语调里除了“对不起”,都是开心。真是有趣。
你有巴刹里的闲话吗?或者我们可以说一些更灵性的话题。例如你喜不喜欢半夜的雨。
有几个晚上,半夜的时候总会下雨。雨下得很大,在关着窗的房间里也可以听到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大得将我从睡梦中吵醒,但我一点都不会不高兴雨声的降临。有时候我会爬起来趴在窗前,看雨丝在风中,斜斜地消失在窗底下黑板树的一个个树冠里。灰紫色的雨夜有精灵飞舞。
我舍不得那些灰紫色的夜晚,但我也舍不得梦乡。睁开眼睛是那么美好,闭上眼睛亦是那么美好。我便在美好的矛盾心情中再次睡着。
你窗前的雨是什么颜色的?你的平凡迷人的日常呢?要不要说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