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部《电影故事》,刚好《电影圈》封面就是:娇艳李丽华坐在茶室雅座回眸,背后椅子是张扬,也刚好回头,如此年轻清秀的张扬——后来片子好像换名字了,叫《少奶奶的秘密》。小册子的李丽华凤眼微睐,红唇如玫瑰花瓣,成熟美艳得刚刚好。1953、1954年,她大概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片名改换比较通俗的,似乎为了市场——导演陶秦只怕气死了。我看《迎春阁之风波》,李饰演客栈老板娘万人迷万秀,她底下有好几个女跑堂,燕叱莺咤,很是厉害——好多年之后,留言里居然有嫌弃她人老,怎么胡金铨不换人来演?人世沧桑,很多时候得到的不是尊重,而是羞辱。我听过林翠亲口说,林黛尤敏是同时代的,李丽华那是上一辈的电影明星。一股洪流,就等于王母娘娘的簪子划了一道,从此不同时空不同世代——我就觉得李丽华那种艳,是非同小可。她随便穿个格子樽形毛衣,梳着泰莱的短发,就很慑人了。更不论她的清装打扮,一部小白菜艳史,粉色小袄,手抚长辫子,嫣然一笑,她的小家碧玉也就不是一般的小家碧玉,永远别具一格。

同期的花开千娇,花容到底不比她的百媚。

李香君是画报里频繁出现的一个:大本的画报《幸福》,香君手扶蟠龙柱,珠翠闪烁下是明眸皓齿,她的名字又叫香君,仿佛多了一份秦淮八艳的烟粉气息,这气息不是寻常脂粉,而是懂得墨香丹青,在唐宫逸史里,她是傲冰赛雪的梅妃娘娘,可止于惊鸿一瞥,而且吃李丽华的杨妃一个巴掌,哭声未了,就被剪去。李香君的美,要在凤还巢里一一展露,但那点凝止的华贵美丽,流动摄影机的存真留影,留不住她的古典姿容,还不如演丑女的庄元庸——更有幕后代唱的凌波,不见人影,可是歌声里有庄有谐。以前的人真谦虚,多年后凌波笑道,我这是随便唱,上不了大雅之堂的。她的声音有血有肉,大雅之堂唱歌的,恐有所不及。李香君过了许久,也还在,似乎一种五六十年代的旧痕,在模仿希治阁紧张大师的《裸血》,演一个破绽处处的凶手,很尴尬,她其实经不起过火的表演。她也是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国王,觊觎唐僧的美色,其妖媚风骚不及宰相刘亮华,青春美貌比不上玉女公主方盈。

叶枫好像叫叶凤的时候,也在画报刊登照片——她最美的一刻,是扮成吉普赛女郎,还是土耳其女郎,蒙一块浅桃红纱巾,两边戴大耳环,皮肤白皙,眼神毫不在乎,笑意是挑衅式的:你敢过来?有本事你就过来。那时林青霞不知道在何处,青霞的始祖就恰好在这里。四千金的浪漫女画家,不过撩拨男人心,抢姐姐穆虹的男朋友,已经很够瞧了。据说大出风头,是电懋晚宴上,来一曲秋夜——眉眼近似青霞,嗓音直逼白光,人间可有这样的尤物?她没有很努力成为明星,即使执手拎着热煎堆,演《痴情泪》,不过依样画葫芦,有谁相信肺结核病人长得珠圆玉润?这个白丽兰和粤语片版红线女,蓝本都是来自巴黎茶花女——导演秦剑实在太爱这个题材了,还是喜欢男主角拿着一叠叠钞票丢掷爱慕虚荣的烟花女子?即使林黛没死,看到这个剧本,也是摇头的,改无可改。花木兰礼让给凌波,也不觉得可惜,她是爱神维纳斯再世,终其一生为爱的感觉而生:漂亮的张扬她拥有过,英伟的凌云她正热恋中。叶枫歌声磁性带柔腻,比白光更有一种细致柔情,她后期也就连电影主题曲也懒得去灌录,刘三姐式的山歌留静婷,恋,那种私恋,奈何桥上等三年的缠绵则私自独享。等到80年代还是90年代,有人找她演亦舒胭脂里的母亲,结果是林翠演了;当然及不上有人追关芝琳,变成追叶枫。偶尔觅到陈年画报,封底有她在卖广告,拈着虎标永安堂,也是有着心不在焉的美。

认真事业的只有李丽华。她也揽括茶花女,披一件薄纱,营造弱不禁风,她也当过越国西施,古装女间谍,徐訏笔下的鬼恋,她老老实实留长发及腰,烟视媚行跳伦巴舞,演到演妈妈,在舞厅伴舞,被人欺凌。也演过武媚娘,亲姐姐和皇帝幽会,她趁着夜色未去,拔了金钗插在门把上做标记。叶枫的吉普赛女郎,李丽华也扮过,大耳环在侧边,俏丽得难以形容。她在60年代末索性穿迷你裙,拎着手袋跳过时代鸿沟,花艳不如花好,她活在总是花正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