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亲爱的A,你和我是处在两个极端的人。你是羡慕我还是瞧不起我?或许在你眼里,你才是那个勇敢的人。至少每一次,你都全力以赴,不留余地。不像小时候的我,总在角落张望。小心翼翼。

如果你问我气不气(这个“气”字是用轻了,在这样的情境里,一般都会用“恨”吧)你几十年前的那一次背叛,蒙蔽了我几十年的真相,“欺骗”了我几十年的友情,我居然不气也不恨。因为我太喜欢做今天的自己;少了你做的哪一件事,说的哪一句话,我便不会是今天的我。这真是让人翻白眼、狂妄自大的回复啊,你会这么说我吗?所以你做的种种,无论对错,无论初心善恶,都是我们关系与命运里极其需要的。

当年,你仿若中了降头一般。那些不真实的欲望和想象充斥着你的血管和神经,你的身体像一座欲爆炸的小火山。欲望和想象总要在人间找到实际出口或破坏熔化的方向。于是你让本应高贵无暇的少年一下子坠入地狱,或许说,他们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摔撞,如此靠近神性,又无比卑贱。来到人间,他们丧失了尊严,认识了自己的黑暗面;从此带着撒旦的影子过着往后的人生。

就算在人间达到再辉煌的成就,去到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少年时代的黑暗面如影随形。可以选择继续沉沦,也可以不停洗刷,但发生过的,必将留下印记。是一个秘密,也从来不是秘密。你要怎么删除那个更大力量写下来的故事?以为可以如此,也未免太不谦卑。不自量力。

亲爱的A,当年的你是在玩乐,还是在救赎自己?你需要救赎的是什么?是小时候没有大人爱你,没有人告诉你你值得爱吗?以至于每一次都要不留余地的来证明自己,来赢得爱。但我说过:物质世界的东西未必可以换取非物质的东西。或许根本不能。

我看你踉跄前行,最后老天用一个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想要教会你爱的付出与真谛。几乎每一个女人当了妈妈都有机会学习什么才是无私的、没有条件的爱与付出,那是一个机会,但也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憧憬或懂得抓住。你抓住了吗?还是你以为你可以同时抓住亲子的爱,又同时秘密地继续消费个人的欲望与想象。你相信自己有能力在它们之间划一条线,分得清楚明白。井水不犯河水;清水便是清水,浑浊不了。那也是一种不得了的能力,毕竟一个人身上的血管是相通的。

因为小时候缺少爱,变成一个不顾一切逐爱的人,其实像你这样长大的女孩并不少,尤其在我们成长的年代。她们有的变得特别成功——成功也是一再要证明自我价值的结果。因为小时候家里父母会让你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你的价值比你的兄弟们来得低。那一支永远不会放进你饭碗里的鸡腿,那一句永远不会落在你身上的赞语,让你铁了心要比男孩更棒;或许也让你掩饰自己作为女子的特征——如果我长得像个男孩,如果我的成就超越一个男孩,超越我的兄弟,我是不是就可以获得爱?是不是就更值得爱了呢?但你或许搞错了。爱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对我们的祖辈来说,那更等同于价值。

那是一种性别的撕裂,我要做一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要怎么赢得爱/价值?

我也看过那样的可怜女孩,她以为的爱都特别苦,别人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忽冷忽热,她越想赢得那一份微薄的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遍体鳞伤以后还不能跟谁说,因为她要做强者。她在冰冷的冬天,离开那个让她掉泪的北国,离开一场没有人知晓的梦魇。所有爱情的悲剧都从孩子身上的悲剧开始。

我问女儿:如果父母后来道歉有用吗?她说没用,道歉也弥补不了心中的黑洞;更何况,又有几个父母愿意道歉呢?或许唯一的方法是长大以后,遇到一个真正看到她所有,还愿意接受并爱她欣赏她,并告诉她:你这样就是我喜欢的样子;心里的深渊才有可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被填平。但去哪里找这个人,这个心理强健饱满,能这样对待她的人存在吗?那是一个难圆的梦。

亲爱的A,我大概这辈子不会再单独对你说什么了。还有什么好说呢?所有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所有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在告别这段友情之际,还是要说声谢谢。It couldn’t have been better. 我们给予对方的所有,冥冥中都成了最好的安排。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活在我的青春里,如果没有你,它将如此苍白,我将如此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