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有太多好方法。
因为王维老先生之诗,世人从此懂得了“坐看”。如今我们若欲追随老先生“坐看”,不必太在意当年老先生究竟是如何“坐看”,我们自可按照自己之意,以一己之理解,“坐看”浮云。
“坐看”可以是心情。是闲散之心情。是懂得享受闲散之心情。
太多人太忙,也太习惯于忙碌,以致会害怕闲散,一旦觉得无事可做,便易心慌,于是宁愿瞎忙一场也觉得如此胜于无所事事。
只是,若连无所事事都不曾体验过,自然也不可能体验闲散之心;倘若一生不曾体验几次闲散之趣,那实在太可惜了。
既是“坐看”,也就莫去想着“欣赏”云。云之千变万化,的确叫人无论看多久都意犹未尽,当可如欣赏行为艺术般去欣赏,若是抱着欣赏的态度去赏云,妙则妙矣,然抱着“欣赏”之心未免太有目的性,未免太功利,未免对云不太公平。
“坐看”更加纯粹,立马回归到最简单的体验——这是享受闲散之趣的方便法门,只需双眼往上眺即可。也不需真的坐下(当然能够坐下也很好,能躺下更好,能躺在草地而无蚊虫滋扰你看云,最好)、站着亦可、走着亦可(却不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或繁忙的马路上进行)。
另一观云的方式,乃“近看”。
仍是因为诗—— 诗这回事,真好,世间有太多人、事、物,因诗而好玩起来—— 世人方懂得了看云是暧昧的,最远的云可以很近,最近的人可以很远。
顾城先生从此说穿了看云的另一番滋味:有时看人还不如看云,且太多时候看人还不如看云。
如说“坐看”是不加判断地去看云,那么“近看”则是像邀请老朋友来访般地任云进入眼帘。
会“近看”,便是懂得如何让视野里只有云,却不是让双眼紧盯着云,而是任云的随机出现与消失都自自然然地流露在你的眼前,如水过无痕。
让双眼与云渐渐不分你我。渐渐地,仿佛我脸上是浮云游目,自生自灭;仿佛天边是我的双眼流动,无有住相。
“近看”云是为了明白,紧握拳头并非真掌握了什么,张开手掌反而才能获得全世界。“近看”是为了调节性情,是为了明白死盯着的永远在远方,一旦放松目光云便近了。“近看”,是将哲理落实于生活。
另一观云的方式,乃对着浮云,浮想联翩。
便是许多孩童皆会做的,运用想象,看看这朵云像个什么东西、看看那片云像什么动物、再看看那层层云朵像什么建筑……
他们仍有想象力,于是从不觉得世界沉闷。我们亦能有自己的玩法,便是到处找角度:也许一朵云,恰好在对面大厦之上,让大厦仿若有了白发;也许一片云停在枝桠上,让枝桠仿若长出了白色叶子;也许好几层云恰好出现在街灯上,仿若把街灯压下来。
寻找不同的视角,留意巧妙的错位,让司空见惯的日子呈现不一样的面貌。不,日子每时每刻皆在变化,只是我们麻木了。
浮想联翩的看云法进行得多了,渐渐有心得:世上所有的巧合,莫不都是因为懂得留心、留意么?若在世上如行尸走肉般生活,不懂得留心,纵使巧合再多,亦只不过是一场一场的错过与错失。
浮想联翩的看云法,是刻意为之;另一观云的方式,是每次见到浮云,都以一种“际遇”、一种偶然之“发现”的心,去面对每次见到的云。
那便是根本没有观云之心—— 不用为云朵想什么古怪游戏、不用为什么特异心情而跑去看云,不需为什么特别缘由而去看云。
你并不特别去找云,但每次见到云,你都意识到,这是当下的际遇,下一刻便会起变化。再也无法复制的当下,让看云和不看云这回事,都显得珍贵无比。
是的,你爱云,你偶尔会抬头,偶尔会忘了抬头。倘若天空晴空万里,你不觉失望;倘若有云,你会多看几眼,再看几眼。你大概不会驻足,你走着走着,或许走进了大厦,或许你乘搭的地铁驶入隧道了,你看不见云了,但你不觉得失望。
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当下,于你而言,皆是一场际遇,你的心里也总为云留一处空隙,让你稍微活成了云的样子。
说不定,你因此总带有一丝云的意味,让他人每每看你时,也都会萌生看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