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山,从来都不曾少过。一座连着一座,像大地被捏成深浅不一的皱褶。

疫情后通车的高铁,像银龙般在山间游走。这趟从丽江开往昆明的列车里,挤满了山寨的影子。包着纳西族头巾的老奶,帽檐银坠随车身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年轻妈妈用布袋背娃,顾两件行李与几袋土产,想必列车的终点有期盼乡味的家人。

车厢里短视频声此起彼落,列车钻入隧道,网络依然畅通。这场景,倒像是个微缩的春运图景。

出这趟门,还是不易。虽说百多人民币,新币不到二十的车票多数云南农人已负担得起,但终非说走就走的旅行。窗外,新建的乡村别墅飞快掠过,早年的土墙老木屋已难觅踪影。

高铁将大理到昆明的路程缩短大半。对靠天吃饭的山里人来说,日子仍要跟着季节走。那些挂在半山腰的梯田,是祖辈一锄锄向大山讨来的生活。生在坝子良田是运气,只能在贫瘠山坡刨食的,多已进城务工。

临行前,好兄弟春晓塞给我两件宝贝:一罐珍藏八年的橄榄蜜,一袋袋新采的松花粉。疫情前一别,已六年。

春晓的故事是许多云南山民的写照。年轻时采菌起家,后带同村人进城搞工程,在县城置下产业。前些年农业投资失利,变卖房产回村钻研农技。幸而早年建的四合院尚在,木梁瓦顶成了后盾。

老奶头巾下的银坠晃动着,与显示屏上”250km/h”的数字较劲。高铁再快,那月牙银饰仍在诉说马帮古道的故事。

清明前后,农事繁忙。这些年农民也开始急躁,听说药材好赚就一窝蜂种植,沃柑、葡萄等热钱一股脑投入。那一亩三分地里,寄托着对孩子教育、改善家人生活的致富希望。有些甚至还贷款租地买苗,就是为了要赶上一波新红利。

然而,务农风险极高,与投机心态天生相克。沃柑从下种到挂果需三年,期间要看天吃饭。世界各地的农产品,零售价多被物流吞噬——产地两新币一公斤的沃柑,到岛国就翻数倍,农民只能苦等赚取微薄产地价。更何况,三年后的市价,谁能预测?

岛国餐桌上的每样食材都要漂洋过海。岛民没有退路,只能当金农、码农,用健康换取生计。山民尚有土地可依,勤快人总不会饿肚子。

无论是山民还是岛民,生活的苦甜,冷暖自知。大山再大,心窄了世界就只剩一村一寨;小岛虽小,心宽了便是无垠天地。世界各地新农民的悲悯,各有长恨悲歌可唱,但生命若于天地间,安于不亢不卑,无处不是风雨中矗立的桀骜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