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直听阿姨长辈说,金华戏院看表演,是听白光和董佩佩唱歌——怀疑是否听错,金华靠近巴刹,即如今突然吹起怀旧风的半山芭。对过是偌大的菜市,戏院附近是老店铺,卖碗碟风炉白铁桶,五脚基摆得满满皆是。市井之地,两个时代曲歌后,挨近迟暮之年,在此出现,简直是寒碜和伤感的梦幻。或者年月久远,大概记忆也混淆了,那时七十年代初,流行姚苏蓉汤兰花,即便董佩佩是小周璇,也已经晚了三十年——周璇的歌几乎是永恒之歌:送君送到百花州,长夜孤眠在画楼,梧桐叶落秋已深,冷月清光无限愁……近年来,找到姚莉的《送君》,一首未曾面市的《送君》,银嗓子的嗓子还是接近金嗓子,说是周璇的另外一个版本,也可能相信。董佩佩拍过《金嗓子》,一部影射性的电影,似乎是周璇过世后的副产品。董佩佩不美,大眼睛好比受到惊吓,而睁得老大的,笑意太浓,好像合不拢嘴。一百零一部的作品,在画报封底一直刊登广告,多年后总发现这个蹊跷,封面人物以董佩佩为主的,也不少。依傍金主,恐怕也属于幸运,当年的确留下传唱很久的歌曲——虽然拾捡周璇的遗风,董佩佩嗓子甜腻,娇媚的装饰音更多。

单是《第二春》,这首英文称为叮当歌,可是一曲风行。连原唱者李丽华也始料未及,唱片灌录交给了董氏。后来的赶也赶不上了,英文版是周采芹主唱,搭上了苏西黄的顺风车。隔了半个世纪,原唱李丽华出土,其实原声调子高了,不像董佩佩的显得悦耳驯服。真的,每一首歌都有其曲折的命运。另一支插曲,唱片版也是董的,《爱情的花朵》,那种欢快,那种娇俏,好像周璇也要靠边站。一想起,长发琵琶半遮面,窄身亮片旗袍,随时一前一后跳起恰恰,这时光锁定的湾仔吧女,过了时代的缝隙,也就遍寻不获了。她们在凝结的光阴里失踪了。一如董佩佩的歌声,模仿得很像,可是时间的照拂下,周璇歌音也重照大地,毕竟人们是宽容的,主角值得怀念,而丫环学小姐,也仍然值得一听的。

近年发现一张老唱片,原来这事情是真的!标题很长:一代妖姬歌后白光,金嗓子周璇唯一传人董佩佩,联合南游巡回演唱精选歌集。封面一边一个肖像,白光还是本色亮相,董佩佩则熨了新发型,蝴蝶装示人,就是略微抬了抬手,让如蝶翼的袖子晃起来。

细想起来,不禁叫人泫然若泣——金华老戏院,两大歌后登台,底下吵杂人声,小孩奔跑喊叫,大人啃瓜子此起彼落,劣质的麦克风,嗡嗡声响。时间连结到如今,如今随便哪个冷门的歌皆可寻遍,董佩佩七十年代灌录的歌,伴奏音乐简陋,莺声已老,花不好月不圆,歌女堪怜,沧桑秋霜到天涯。

白光好像也灌录晚期的歌曲,电子吉他和男声和音,她仿佛也不在乎——魂萦旧梦,醉在你怀中,都有挥之不去的男声尾随,不知是台湾灌录,还是新马一带的作风。后世一辈,喜她懒洋洋的声音,却学得不像,故意装着烟视媚行,压低嗓音,卖弄风情,这种最是让人摇头,如今视频方便得很,请参考白小姐唱歌,她根本就是歌剧女歌手架势,只是因角色所需,略微冷艳,手指拎着烟,没什么表情。这一首《醉在你怀中》,李厚襄作曲,顾嘉弥作词,也就是顾媚——眼波带醉,慢慢流动,樱桃小嘴,火般殷红,细语耳边,轻轻相送,美酒情意一般浓……这一小段,很多重唱者,就极其卖弄,压低烟嗓,吹气如兰,弄得好像在耳边私语一般。似乎唱得恰到好处的,大概是蔡琴,而且音乐占分不少,态度上没有过度煽情。由此而知,嗜白光者极多——师承白光的叶枫,很聪明的绕过此曲。有些讲究艺术的,如林竹君,也会去唱《我是浮萍一片》;徐小凤纯粹是恋慕者,唱《恋之火》,完全属于一种致敬,任何人不会去挑剔她。致敬最彻底,而意想不到的,是徐氏姊妹,居然选唱《我是女菩萨》,而且是电子曲风。她们如果梦到白光,应该似笑非笑,横着一双秋波。而白光南游巡回之后,自此在这里留下来,在花园区遛狗落下她的踪迹。后来渐行渐远,也不大远,在吉隆坡入土为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