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丝被性骚扰了。”她略有怒气地说。
他不敢置信:“啊,那个千人仰万人迷,工作铁血但私下和蔼可亲,我们都觉得:没有男人赢得了、打得过,又配得上她的丹妮丝?怎么可能?谁敢惹她?”
“不要怀疑──你们男人都这样,”她不忘顺便倒打一耙,酸他一下:“又是个‘我只是开开玩笑嘛’的烂借口──上星期某个晚上同事聚会之后续摊,酒过三巡,就有个已婚的恶男凑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你今晚想做点运动吗?’她鼓起莫大的勇气才举报了这个色狼!”
他想,唉,有谁经得起考验呢?现在的男人呦,除了远离诱惑、洁身自爱之外,也该时时祈求上天垂怜,好好默念《马太福音》的那句祈祷文:“不教我们被试炼。”
卡缪在《瘟疫》里说的更好:纯洁,只是永不懈怠、时时警觉之下的产物。所谓的“好人/好男人”──也就是那几乎不被感染的人,只是疏忽最少的人罢了。而避免这样的疏忽需要极大的、持续不断的意志力。染上瘟疫让人灰心丧志;而保持警觉、拒绝感染却更令人疲累。
为什么今天的中年男人们,看来都如此倦怠忧郁,原因就在这里,他想。我们,这些尚未被试炼的人,应该心存感激与警惕──因为那最严酷的测试,可能就在我们最疲倦空虚、最轻忽自大的时候,铺天盖地般袭来。
“不过运动也有好多种哩。”他试着缓和一下气氛:“像……布朗运动。”
他记起了中学时的物理老师。这个超爱武侠小说的老夫子,讲起课来口沫横飞:“布朗运动是1827年英国科学家布朗发现的,是一种粒子与液体或气体分子连续互相碰撞的现象。”
物理的定理几乎全忘了,老师举的例子却始终鲜活:“描述布朗运动最好的比喻,就是金庸《天龙八部》里,段誉的‘凌波微步’;武功再高,都没法子捕捉到这种全无理路的不规则运动。‘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这十六个字,说明了布朗运动的精髓:各种粒子都像喝醉酒的醉汉,颠仆踯躅,捉摸不定。”
他越讲越起劲:“不只物理学,地质学也有造山运动──就是‘板块构造学说’:地球板块边缘相互碰撞之处,沉积岩受到挤压折曲或断移而隆起成山脉,同时触发火山活动……”
“你真的很……无……聊!”她加重语气,表示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我讲的是‘那种’运动呵!”
他讪讪地想:谈到追赶跑跳,做来真的会脸红心跳,力竭汗湍的那种运动,历史上的华人可说是瞠乎其后:老祖先们动辄主张修身养性,夸夸其谈平心静气,就是几乎不曾教后代子孙运动健身。偶而君王们想打个猎撒点野,就会被儒臣规劝制止,说他们轻佻不稳重,违背圣贤教诲,不配当臣民的楷模。
“还有另一种运动。”她若有所思地说。
名导谢晋1988年的史诗电影《芙蓉镇》里,在那个无休无止“三反五反”“批整镇肃”,人们只能“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的,充满此起彼伏、永无休止的“运动”或“斗争”的年代,专门白吃白喝的懒汉王秋赦,却因为“贫穷雇农”的“正确”身份,摇身一变,成了“无产阶级”的代言人,在每一项群众运动中都大出风头,也作恶无数。
但善恶终有报。最嘲讽与批判的一幕在影片的结尾:干尽坏事,罪有应得的王秋赦已经发了疯,衣衫褴褛、敲着破锣,在芙蓉镇街上如幽灵般地嘶吼着:“运动了!运动了……”
他不失时机地蹭上一句:“看看这种可怕的运动!所以,谁说运动……一定有益身心健康?
她反唇相讥:“你完全搞错重点了──丹妮丝这桩公案,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该怪运动;该怪的,是人性,或是“男人性”吧。“
她想,真是这样。从孔子传说中的桃色事件──“子见南子”,让临老入花丛的老先生气急败坏地向学生发下毒誓:“我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让老天处罚我!让老天处罚我!”到二十世纪印度圣雄甘地令人难以相信的自白──他在年近八十岁时,竟然叫年轻貌美的女子脱衣与他同床,而且长达数年之久。老男人的解释是:他在寒冷的冬夜里需要别人体温的帮忙,同时也是要考验自己能否抵挡诱惑,遵守禁欲誓言,还说“我希望各位还我清白,我对和我裸睡的女子并没有心怀淫念。”
男人啊,不论君子小人还是圣哲凡夫,出轨的理由,真可以说是“吾道一以贯之”。或许法布尔的《昆虫记》,《本能的无知》那篇里的最末一段,可以为这种男人心理的“深层结构”画龙点睛:“昆虫的表现可能非常杰出,但也可能不合逻辑、蠢得惊人,而这二者都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