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介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视频,我从书架取下《伊豆的舞女》重阅,小说里的年轻舞娘,低头浅笑,言语流露着纯良,倒没有世俗对舞女风尘的刻板印象。舞娘,轻易让人想起城市,仿佛只有藏污纳垢、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花花世界,才有孕生舞女的土壤。

千百年来,舞女确是滚滚红尘中生活的助兴剂。宋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便是对奢靡生活的叹词。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里第一人称的“我”,不曾对舞女有一丝轻蔑,可是当舞女们一离开旅社,“我”问旅馆女主人,这些舞女下一站住哪?她回说:“那种人,谁知道会住在哪儿呢?哪有顾客就住在哪儿呗。”她直白称呼舞女为“那种人”,一锤砸碎骨子里的想法,对舞女的鄙夷掉落一地。小说里另两句话也让人心凉了一下:“途中,每个村庄的入口处都竖立着一块牌子: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这就是社会对舞女的观感。

我少年时对风尘女子的印象,也大致如此。认识文学里的交际花陈白露,缘于半个多世纪前会考菜单里的中华文学一科,曹禺的《日出》入列,书里曾经的纯情少女陈白露,后来沦为穿花蝴蝶,被银行家包养,最终服药自杀。民国时期十里洋场的上海,百乐门、仙乐斯等舞厅前仆后继上演一出出舞场离合悲催的戏码。舞国的米饭班主操持着舞女世界的生态,为世人捏塑了一个个舞女沉溺浮华的造像。文字里的舞女,怎么都高尚不起来。白先勇的小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为舞国生涯滴落了低沉的遗音——轻盈舞步总伴着温柔耳语,红男绿女旋开了人海浮沉,她们在舞池里寻觅两情相悦,最终多哭倒于湿滑的台阶。

世俗眼里,舞女是花丛中穿梭的欢场优人,远远地背着道德的藩篱。古诗文里从来不缺舞女的妖艳体态,以及狂蜂浪蝶争看小身腰的描述。语言里的“撞钟舞女”,形容着纵情声色、恣意行乐的生活。舞女身上贴着纸醉金迷的标签,“柳腰轻,莺舌啭,逍遥烟浪谁羁绊”的表述,撩人无边遐想,白居易不也忍不住发出“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赞叹。

尽管舞女为世俗所诟病,但紫燕黄莺里也不乏洁净的心灵。民国时刻的神州大地,兵燹连年与觥筹交错之间,风尘世界尚存留一方小小净土——民初因讨伐袁世凯而声名鹊起的军事家蔡锷,与风尘女子小凤仙之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韵事常叫人惦想。这段非常时局酿制的非常情愫,两情缱绻却心意难圆,最终没能修成正果,遗下一段乱世佳话。故事还是搬上了银幕,被拍成电影《知音》,之后被炮制成连续剧。那不曾在四书五经里浸泡,脚着绣花鞋的小女子,却能在汹涌的政潮中深明大义。香港作家陶杰《从来侠女出风尘》一文,为蔡锷与小凤仙的曲折交往,留下伤心桥下的绿波鸿影。

舞女并非一味醉生梦死、追逐物欲,她们也深明大是大非,有家国情怀。抗日战争时期,新加坡舞女协会发起筹赈活动,以巡回义演、报效舞票、捐献首饰等等方式奉献心意,赢得南侨总会“改变依赖之柔肠,不愧为时代妇女”的赞誉。舞界红人梁赛珠,战时积极为抗日筹赈,战后担任南天酒楼龙凤舞宫领班之余,仍参与星华孤儿院慈善事业。

多年以前,华文报刊登过一则新闻:芽笼十四巷两个比邻店屋被一把火烧了,这里原是快乐小学所在。它的校友受访时说:“学校于1946年由新加坡舞女协会会长何燕娜以及财政许千红发起,联合一群舞女出资创办(一说倡办者是快乐歌剧社),当时也深获快乐世界(即繁华世界)老板李玉荣的鼎力支持。”她们的办学缘起,有点武训行乞兴学的范。日本皇军投降后,本岛许多儿童因无力入学而浪荡街头,为了扶助芽笼街童受教,这群在欢场谋生的舞女便兴了办学的念。快乐学校校友透露:”由于创办人是舞女,他们担心舞女的出身或影响学校的声誉,因此担任了两年董事后便默默卸任。”

社会地位卑下,古道热肠未泯。上世纪五十年代,华校系统面临师资短缺、高中毕业生升学无门的两难困境。华社领袖倡议创办南洋大学以解困,获得民间积极回应。于是大范围的筹款活动如火如荼展开,从大亨商贾到贩夫走卒,纷纷共襄盛举。星洲舞女协会不落人后,一连五晚在六大舞厅义舞,为南洋大学筹款,那份纯净触心的情感,不染尘。烟火人间,人心曲直与身份斤两本就无关。把木薯从土里挖出,其貌不扬,一身污泥,但去掉外皮,亮出的尽是净洁的雪白,让你无从辩解,木薯也有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