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眼下九运来临,又逢冥王星水瓶,整个空气假若活在上世纪60年代,也未尝不幸福——之前家里还安装有线电视,频道都锁定邵氏出品:闭眼开眼无不是他家的必属佳片,瞥见蓝色阴丹士林旗袍的唐琪,在姨妈的寿诞要上楼换吉利的红衣裳,即亮相片刻;不就是宝石般的眼睛,丰润的脸孔——美人是巴掌脸比较好吗,林黛已经超越了这个限制。随时手机回了讯息,还来得及看见唐琪小姐离家当护士,被骗在医生饭桌上等客人……如果有旁的事情打扰,仍然要记得赶得及回来,看唐琪下海唱歌这段:转换的夜礼服,一时银蓝,一时暗蓝,代表着时光流逝,喇叭独自鸣唱,镜头回来,已是人间几番暗换了,她还是痴痴地等。歌曲当然是经典了,代唱者到底成为百代歌后。然后,是纷乱,镜头听见人声,唐小姐忙着收拾行李。她永远被误会,被误会是敌人汉奸——由于半途去世,戏份渐渐变暗场交代,后来索性是一张玉照和配音——是黄曼的声音?
蓝与黑里飘然而去后,也不怕,隔几天,李凤姐捻了手绢,呸了一声,做皇帝你在行——这是美好的1959年,如今江山美人活生生艳丽的七彩声色,出现眼前。那时住在坡底夜生活之地,外面凌晨3点打烊,林黛刚在抓蟋蟀,娇笑地倒在床板上。翌日才被挂在椅背的龙袍吓着了。时空平行地进行着,越变越老套,远赴南来的小龙女近几年芳踪杳杳,这里的龙凤配少了许多。公元两千二十多年,林黛早已在1964年离场——我说的1959年是美好的,《龙翔凤舞》也是这一年,李湄张仲文乳浪臀波,媲美梦露罗素。东南亚影展还是亚洲影展在吉隆坡举行,明星们下榻大华酒店——如今大华还是高贵的,服务见仁见智,礼貌是礼貌,据说有人角头房间不愿住,换房间,换了也是如此,职员笑意带着嘲讽:每层楼都有角头。当然最好的,轮不到阁下——这句省略了,没说。如果1959年的黛安娜张仲文似笑非笑地问,他也是这样说么?
据说文艺青年买书也是这样,中年更加遭遇堪虞——有些店出名到一个地步,冷门的书不和他们订,根本订不到云云。人虽老花,但仍算书痴,贪爱新册,一日拎书,有好几本——话说环保之风炽烈,现在都不附塑胶袋了,连环保袋也不卖了。付完账,书店职员就冷着脸,毫无表情,眼也不看别处了。谁叫你订书,活该,手捧着吧。难怪网购当行,人家纸箱装着,里面泡泡纸裹住,生怕压坏了。人家负责收银,没有关注顾客怎样拎书运书装书——还不觉悟,听闻楼上有展出,行动再不便,也撑着拐杖上去;玻璃门未启,唯听一声娇叱,请脱鞋子,才进来。恕我脚下有伤口,不宜裸足。在门口略望,展出什么呢?
聚光灯照着,斜斜清照,原来是一册《四届影后林黛画册》,玫瑰红底色,迎着一个黑白相片加工绘色,明眸皓齿的60年代佳人,旁边有明黄色加边框的字体,她过身了,老派人总说死了是过身。上世纪64年,一个分水岭。这画册,我有,何必巴巴来看聚光灯。我家里流动的直接便是五六十年代的空气,南国电影卷起来看,可以在画报上面吃苏打饼干,如果为难,会遭人白眼的。强光照明,光束照着缝纫车,好怀旧,那是艺术展览,不是生活。我觉得有点好笑,把这些小书供起来,如同神龛一样,谁还会看呢。好比搪瓷花朵圆盘,是拿来用的,即使不搓汤圆,在其上摆着,光是搁案上放着几叠书,也是好的。如果落到角落,用灯光照,静物画一般,就是冰封的时间展品。
林黛有一部武侠片,不是燕子盗,是极少见的《猿女孟丽丝》,蹄风原著有同名小说。另一部则是梅姑,是简爱吧,至少是东方版的简爱——越是黑白时期的,拷贝越是珍贵稀有。有一期《东风画报》,10周年纪念,以梅姑造型为恭贺新禧的封面,非常别致。难得的林黛,摆在家里的灯下,1954年的画报,1964年的逝世画册,并排比着,灯色昏黄,时光如梦,气味里是家常的,不是展示会,只不过对了仪式感,里头多了影后的一生,在这里,也有了恋旧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