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年轻与变老,到底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星期日下午,在最适合身懒脑死,完全放空的闲适时光,她却丢来这样一个危险的话题。

要步步为营,不能讲错话,他在深呼吸一口气回她之前,这么严厉地告诫自己。

“黑斑啰,皱纹啦,胶原蛋白,身材体脂……但这些,都是可以用后天的努力延缓或改善的呀。况且熟女最迷人的不是外表,而是历经世事淬炼后的坚韧,洞悉喜怒哀乐后的澄明。”他不失时机地奉上马屁。

“你知道,日本有个能剧大师叫世阿弥,他把能剧女演员的生涯分成三个阶段。”他愈说愈起劲:“年少的时候,青春可喜,憨态可掬,举手投足稚嫩间不失朝气;这时的演员,叫作‘时分之花’。过了几年,演技渐趋成熟,对人生又有一定的体悟,所表所现,已经不限于剧本的描述,恰似一炉好火正旺正红;这时的演员,叫作‘当座之花’。等到繁华落尽,洗褪风尘,留下来在演员身上的,只有最初的本我;就像是太极的‘无招胜有招’一般。这时的演员,喜怒由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戏,我们叫她‘诚之花’。所以你啊,现在是最美最有魅力的时候……”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打断他的表忠:“你别多心,我没在追究你那些狂追韩星、猛盯辣妹的烂事。我想说的是:到底什么东西,是变老之后,再也不可能——用任何代价,重来重现的?”

这还用说吗?是“机会”,他想。“选择的机会”与“犯错的权利”,是年轻人才有的特权。而正因为年轻,所以会“觉得自己时间还很多”,事情可以一件一件“慢慢”做好,目标可以按部就班“缓缓”达成,而人生,就能这样“渐渐”达到完美的境界。

全是幻象和错觉,他想。爱情婚姻?嗯,我年轻的时候总想:下一个对象可能会更好;转换跑道?嗯……年轻人会说,就等我这次升职加薪以后吧。而不就是在那“应该还不急吧”的几年之间,各种考验纷至沓来:父母病了,资产薄了,爱情淡了,孩子飞了。然后,就在我们能喘一口气,以为“应该没有更低的谷底了吧”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老了。

年轻,就是那种以为问题总能“一个一个”地解决的感觉呵。他想起马克吐温的小小说。大意是本来人只能活一二十年;但因为人会盖房子,各种动物都想寻个遮风避雨的空间。于是人开条件了:马、牛、狗各给人讹了20年的阳寿,以换取头顶那一片天花板。可是人在能活到80岁以后,真正快乐的还是一开始那一二十年;其他从动物来的年岁,二十几到三十几岁像马,爱慕虚荣,争争竞竞;三十几到四十几是牛的年纪,家计工作,食指浩繁,牛一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到了五六十以后像狗,什么都不会做,只吠。

他暗地里感叹:现在,连我的狗,也老了。

“所以,与其被这样‘一个一个’地凌迟,我倒情愿‘全部一起’,痛痛快快地攀上颠峰或坠入谷底——像林肯的笑话。”

据说林肯在起草《解放奴隶宣言》时,请内阁成员们集思广益。国务卿西华德先是建议略微修改一句,几分钟后他又提出另一个建议。幽默的林肯便说了一个小故事:

一个印第安工人告诉他的农场雇主:他最好的一头公牛死了。等了一会儿,工人又说:“另外一头也死了。”老板问他为什么不同时告诉他。工人回答:“噢,我不希望同时告诉你太多,使你伤心。”

她反过来鼓励他:“这很正常。时间的河流潺潺,光阴的钟声滴答,月寒日暖,人寿熬煎,跟孩子‘长大’这件事类似,我们的老化——骨骼、肌肉、器官、神经、荷尔蒙、免疫系统……也是全面而压倒性的咯。”

贾德·戴蒙《第三种猩猩》便以修中古车来比喻:车主不应该特别花大钱在某个零件上。因为多花一倍的钱投资比较贵的零件,车并不会因此而增加一倍的寿命——因为好的零件寿命虽然长,其他的零件却不。因此,车主的最佳策略,就是使车子所有零件,都保持同样的磨耗速率,最后大家一齐垮掉,整辆车寿终正寝,丝毫也不浪费。

而身体也是——生物的定律正是:只让人体的某一个器官、某一项功能特别强健,根本没有意义;不如让人“带病延年”,把这些用于“维修”的资源,转用来提升整体寿命期望值。

戴蒙说:这就是我们身体内建的天择演化机制。用“同时全面崩溃”的演化理想,描述我们身体的命运,十分贴切。老化的迹象……牙齿耗损,肌肉的控制与力量大不如前,感官(听觉、视觉、嗅觉与味觉)逐渐退化,骨骼逐渐松脆,免疫系统弱钝,记忆丧失……演化似乎真的已经将我们的身体打造成“同时全面衰退”的状态。

耳边这时传来“U选好歌,非听不可”选放的周杰伦《牛仔很忙》,他跟着旋律大声唱和:

“不用麻烦了 不用麻烦了/你们一起上 我在赶时间/每天决斗 观众都累了 英雄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