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家住翡翠山。不是现今繁丽如梦的旅客打卡地Emerald Hill,也不是《翡翠山之小娘惹》电视剧里的盛景,而是上世纪60年代即已老态龙钟的翡翠山,我年少岁月的居住地。
回首竟已一甲子。1964年,我们一家因经济拮据,搬进了翡翠山一个破房子。那其实是一个没落家族大宅院原本的车房。屋主住别墅式浮脚大楼里,但房子分成不同隔间出租,包括主楼后原厨房、佣人房和车房,都一一割建租给外人。
宅院地处街尾小丘上,我家陋屋锌板为顶、木板为墙,夜里梦中,常听到老鼠掀锅盖的声音,铿铿锵锵。下雨天,屋顶哗哗然漏水,我们伴着水桶接水,竟能呼呼入睡。后面旧佣人房住的是一家推车叫卖仙草凉粉的小贩,没上学的小儿子阿光经常跑来问:“Sekarang几点?“马来语掺福建话,家里没有时钟。
破墙有洞,阿光的爷爷是鸦片仙,我们透过墙洞可窥见那躺床老人抽着烟枪,阵阵臭味呛鼻。另一侧隔墙住一户马来人家庭,一次听到呜咽声,板壁破洞里,看见一具密密包裹的遗体,原来他们家在办丧事。
屋主女儿学芭蕾舞,每次进出家门,下坡上坡总是跳着芭蕾舞步。她家老太婆,长年屋里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纱笼。
念中四那年,1964年的7月,种族暴动发生,学校下令所有人快快回家。我背着书包,从南侨女中所在的金炎路,穿过里峇峇利路、基里尼路、乌节路,一路冲回翡翠山路。戒严的日子,天天听丽的呼声报告死伤情况。血腥暴乱最终导致36人死,500多人伤,数千人被捕。但我们与马来人家庭为邻,相安无事。
百多两百年前的翡翠山,是个从雨林密布的山丘转为甘蜜胡椒与豆蔻种植园的地区,如同当年乌节路望眼尽是香料果菜园丘一样。由于满眼绿意盎然,故名之曰翡翠。后来经济形态改变,园丘种植业没落,从殖民地开拓者到数代发展商建屋造楼,翡翠山变成一个深具欧亚混合建筑特色、富商名流聚居的住宅区。但世事无常,时移势易,家道中落,直到我眼见的上世纪60年代,这里的许多老房子都已年久失修,陈旧不堪。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过政策的鼓励和保存,一座座老房子像历经一番洗礼,修复得美轮美奂,巴洛克式设计和土生华人传统特色结合,深具观赏趣味。
那天下午,和姐妹们到翡翠山访古忆旧,家家户户粉墙绿瓦,雕饰华丽,瓦当围篱古色古香。街区草木扶疏,树影婆娑,花团锦簇。我们找不到曾经的旧车房破宅院,原址早已拆除改建成五层楼公寓。我嗅着水梅幽香,默默凝视眼下一片繁花胜景,难以追忆遥远的翡翠山,当年那破败处处定格于年少岁月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