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阪，春末初夏的光景，听闻中之岛的蔷薇满开，选了个晴朗的日子出门，坐地铁到北滨站，沿着指示出站到地面层，穿过斑马线便是难波桥，站在桥上往下望，入眼是满园芬芳，这就是中之岛蔷薇园！

日本人对于蔷薇的喜爱是毫不掩饰的，稍微大点的公园都会有处蔷薇园。中之岛蔷薇园规模不算大，却是以蔷薇为主题的花园，以几何图案对称布置，中轴线是水流缓缓的浅沟，一格格的方形花田，对景处做了些花墙花拱，间中点缀些花柱。盛开的蔷薇美得惊人，色彩万变迷人眼，艳丽奔放的复瓣花与娇羞柔弱的单瓣花，竟然是同一科的植物。

在日本赏花总能触动心弦。中之岛蔷薇园的花田是按照培育年代分区布置，花丛里的标志牌记录着蔷薇名称和培育信息，包括培育者、国家与年代，赏花不忘育花人。再看看花丛间打着阳伞妆容精致的老太太，穿着马甲扛着单反相机拍照的老先生，裹着奇装异服摆拍的小女生，手牵手出游的幼儿园小朋友，大家心存欢喜却又克制守礼，人间笑颜繁花似锦。

顺着蔷薇花路到了北岸边，抬眼看见左手边一栋建筑平台上的青苹果雕塑，脑海中灵光一闪，已经到了安藤忠雄设计的中之岛儿童图书森林（Nakanoshima Children’s Book Forest），与之隔着庭院的是大阪市立东洋陶磁美术馆（The Museum of Oriental Ceramics, Osaka），皆是心之向往的所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在东洋青磁（“瓷”的日文写法）的光彩中渡过恬静满足的午后时光。

相较于日本其他的艺术展馆，东洋陶磁美术馆的历史不算长，创办契机亦是耐人寻味。1904年创立的安宅产业株式会社，曾是日本战后十大综合商社之一，1970年代末因为石油危机不幸破产，原本是桩商界悲剧，却成了艺文界壮举。因为安宅产业有一笔举世闻名的收藏——近千件的东亚陶瓷器，包括2件国宝与12件重要文化财。为了给这批贵重文物稳妥的安身之处，安宅产业的债权人，以住友银行为首的21家企业，决定将这批藏品捐赠给大阪市，于1980年设立东洋陶磁美术馆，立志成为“世界顶级陶瓷专业艺术博物馆”。外墙满贴棕色陶片的建筑落成于1982年，1984年获得日本“建筑业协会赏”。2022年展开扩建翻修工程，一年后重新开馆，在西侧增设清明剔透的玻璃建筑，融入庭院绿化之中，与厚实的原馆建筑形成视觉上的反差。

正在进行的特展是熠熠生辉的东亚青磁（CELADON：The Luminous Jade-Green Ware from East Asia），展品主要是该馆收藏的中国、朝鲜与日本的青磁文物，这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最高等级的陶瓷展，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青磁之美，见识到何谓青翠如玉翡色玲珑。作为专业展馆，建筑是为了陶瓷展品而生，分为13个展室，对比扩建前后的平面图，可以看出空间重新划分后的尺度更加宜人，展室各有主题，叙事则相互连贯。

平实的展柜是针对展品特性而设计，展台高度根据器型与器物大小设置，背景板与灯光布置充分呈现展品之美，历经千百年的瓷器散发出温润如玉的柔光。古代日本文人雅士相信，欣赏瓷器的最佳时刻是早上10点朝北茶室的自然光，为了让观者能体验古道，专门设置了若干引入天光的展柜。另一处值得一提的细节是展柜前突出的木质隔板，观者可以支撑身体从不同角度细看展品。

这个规模并不算大的特展能够让人逗留几个小时，归功于精准的展品说明。每件展品都有专业的日语与英语说明，并且文采斐然修辞洗练，能够以不过百字的文书引导启迪观者，显示策展团队的深厚功力。陶瓷是具有功能性的器物，兼具艺术与技术之美，外行往往是看热闹，要读懂独具的匠心，需要专业人士的提点指导，包括器型、功能、材质、釉色、技法、纹样、象征意义等，才能体会微妙的志趣品味及其创作的时代体制。

每次看到上乘的展览总会感慨学无止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总有人在专注地做学问，千百年的文物是无语者，等待有心人的解读，他们笔下的所知所悟赋予文物新的话语权。能够有幸观展与这些大智慧的人隔空交流，一如晴日满怀蔷薇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