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皆有落幕的一天。完成使命后走入历史,这是每一种媒介都无法逃避的宿命。而今,纸质出版品的这一天到来了。
近日,一幕画面震撼了国人:某学院主楼上下车处的地面堆满了打包整齐的书籍,一袋袋的,静静等待着被搬上货车。白色塑料袋中躺着的是一本本承载着智慧与情感的文字结晶。它们躺在地上,默然地告别这个时代。这是一个冷酷的背弃,也透着一种突兀的落寞。
这一幕刺痛了我,也唤起我不久前狠心与数百本藏书断舍离的愧疚。我更想起了友人的感慨。在书店工作多年的他们,义务协助一位辞世的学者处理他遗留下的数千本藏书。即便有人愿意接收,也仍须耗费大量时间、人力与高额运输费,才能把书有尊严地送到另一个安居之处,继续造福人类。那是一场耗尽情感与理性的告别。
印刷书刊,曾是人类知识最重要的传播方式。公元9世纪,雕版印刷出现,11世纪毕昇发明活字印刷,信息传播进入新纪元。15世纪,金属活字与印刷机结合,使书籍转变为平民大众都可拥有的知识之源。印刷术推动了文艺复兴,点燃启蒙运动,也为今日教育制度与图书馆体系奠定了基础。
纸本书籍一度是时代文明的象征;图书馆,也一直都是知识的殿堂。如今,数码技术的巨浪已将它们的光芒渐渐掩盖。随着互联网普及、电子阅读器盛行,人们不再频繁翻阅纸页。图书馆转型,藏书更新,空间优化,纸本书籍被一批批打包、下架、清仓……书籍并非无用,而是“不再实用”。
几日前,我走过街角,看到久违的“报摊”。不见摊主,只见薄薄的报纸静静躺在地砖上,像守着一个已被遗忘的信仰。在手机与社交媒体主导日常资讯的今天,报章阅读更像是一种老绅士的阅读仪式感,而不再是信息获取的首选。
纸本书刊面临的并非知识终结,而是载体更替。电子书节省空间,方便检索;数码典藏让古籍跨越时空,永续流传;人工智能协助翻译、推荐、导读,极大提升获取知识的效率与广度。然而,那些需耗费心力保养的纸本书,在现实资源分配中变得“昂贵”“冗余”“低效”。
书不可扔,宜送有缘人。这句传统观念,如今也难以实现。捐赠门槛日益提高,空间紧张、处理成本增加,许多图书馆与机构要求捐赠者自行分类、打包、贴标签,甚至承担运输费用与联系接收方。送书竟比扔书更难,好心往往最终无疾而终。
当我们以更环保、便捷的方式接触知识时,也请记得,曾有一页页纸张,透过手工雕刻、活字排列与油墨滚刷,塑造了人类文明的底色。它们的退场,并非价值的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更轻盈的姿态继续存在。知识仍在传递,文化依然流动。
未来也许不会再见书籍整齐排列如仪仗队的书店和图书馆,但只要我们不放弃记录与阅读的渴望,无论是纸上或屏幕,思想就不会沉默。
谨以此文,感恩陪伴岁月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