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国民服役开始实行十年不到,也许是初创期一切都未完善,总会有许多阴差阳错发生。像阿荣那样,就单看形容举止,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智力偏低的男孩,也未能免役,和其他小伙子一样,应召入伍。

其实阿荣不觉得自己和旁人有什么不同,他甚至没有现实中人比人的概念。他那穷困的单亲妈妈当然早知道孩子的特殊情况,只是那个年代,“特需”这个标签尚未出现,她只能寡助顺受地把阿荣拉扯大。阿荣从来没问过妈妈像“别人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那样的问题,也许他心目中也没有“爸爸”的概念。妈妈一直不忍心告诉他,他的爸爸就是因为他天生的特殊情况,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抛妻弃子,不再出现。他打小,妈妈就一再如是地叮嘱他:你天生拙,学得慢没关系;只要不放弃,人家做一遍,你就做十遍二十遍,总会有开窍学懂的一天。

现实不会特别包容滞后的人,更不会刻意慢下来等着他们跟上来会合。阿荣上学一再留班,到唇上见毛的十五六岁离校还没法完成小学。他妈妈也不知道接下来拿他怎么办。后来听人家说可以提前入伍,反正迟早都要去当兵,就求助议员给写了封信,把刚满十七岁的阿荣送去服役。

阿荣花了教官士官许多时间和精力,当然也少不了严斥体罚,才能似模似样地凭一己之力把一套军装穿好。那是单指“和平”时段,可以慢慢来,重复再重复之后的结果。一到“战乱”时段,就另当别论了。阿荣一紧张,制服衣冠不整,军靴左右不分,装备少这缺那,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上至领导下至同袍,都习以为常地包容阿荣——在不影响团队的前提下。一碰上牵涉到团队考核,评估整体绩效的环节,尤其是实弹演习,阿荣就会被长官命令去医疗中心“报病”,装出肚子疼、胸痛、头晕的样子拿病假。然后穿着运动装,施施然跟着后勤送饭递水,不连累团队。

阿荣所属的作战部队要出国受训,他的妈妈不知就里,一听要坐飞机,大老远人生地不熟的,孩子拙,万一有点闪失,万水千山的,当如何是好?于是教他向长官要求留守本营。长官少了阿荣这个包袱,当然正中下怀。大队出发后,阿荣在军营不用操练,如鱼得水,和一伙留营的后勤老兵混得烂熟。白天营里种花除草,打扫卫生,傍晚准时下班,允许不必在营里过夜。上班清闲,下班跟大伙喝酒作乐,阿荣似乎开窍得特别快。

后来有一天我执勤,检查一组犯事受罚的小兵,赫然看见被剃光头发的阿荣一脸愁容地站在队伍中。问向来循规蹈矩胆小怕事的阿荣犯了什么事受罚。他胆怯嗫嚅,口齿不清地回答:狎妓染病,坏了部队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