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搬新家的缘故,他们最近几个月反复地讨论装潢的细节,家具的选择,饰品的摆设等等。意见不同,小有龃龉,这是两个人相处一定会发生且稀松平常的事。他安慰自己。
“问你等于白问──甚么‘没意见’‘我都可以’‘你决定就好’,这是我们一起住的房子呵,你倒是说话呀!”她愤愤不平地发牢骚:“难怪人家会说:男人,特别是中年男人,是家里那件最没用的大型家具!”
他讪讪地接了这记左钩拳。的确,现在社会里,会过有品味生活的女性愈来愈多,男人最好学那清朝的“磕头宰相”曹振镛。
曹是道光皇帝眼前第一号权势人物。在重满轻汉、充满凶险的仕途上一帆风顺,还成为三朝元老,只因一生奉行六字哲学:“多磕头,少说话”。这磕头功进化到最后,竟然发展到见皇帝前必须特别贿赂太监:不为别的,只为先打听好皇帝座位前头的青砖地,哪块砖是空心的,这样待会儿跪下磕头时听起来砰砰作响,声势吓人,头皮却不太疼痛受罪。
他努力想扳回一城:“娘子说的是。不过,‘最没用的东西’似乎有点刻薄;换成‘可能有用的东西’如何?”
看她一脸狐疑,他有点小得意:“某件事物现在看来没用,但不表示将来不会发挥大用——这是地球上专属于男人的智慧。最有名的,就是东晋的陶侃,他老先生不只搬砖头健身,还将废弃的木屑收藏起来,下雪以后以木屑铺地防滑;将工程的脚料竹头收藏起来,日后做成竹钉造船,传为美谈。”
“这种微言大义推衍到极致,便是‘洞洞症候群’——一种好男人都有的长期收藏癖或慢性病。”
她想:见鬼了,我怎么没听过甚么洞洞怪病?
“这个洞,指的是男人的袜子上有洞——而且通常不只一个。”他继续阐发着:
“听过古圣先贤——孔子的得意门生‘宗圣’曾子,他老人家‘捉襟见肘’吗?曾子不仅食不果腹,还衣不蔽体,衣服破烂到稍微整理一下衣襟,就会露出了胳膊肘——因为袖子破了大洞!”
“好男人们也是。无论家财怎样富可敌国,不管外表如何光鲜喧赫,脱下鞋子,很少人袜子上没有洞的。我昨天就见证了:我和两个家伙进了一个传统日式茶屋谈事情——一个开凌志,一个开宾士。脱下鞋来盘腿一坐,吓,脚底板脚趾尖上的袜子洞们就正对着我微笑。”
“不是说男人们喜欢穿破袜子,而是:他们为了一个更高的理想、一方更大的天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会暂时忘了自己生理或外表的需求。浮生有涯,雄心无限,男人们共同的心声是:袜子有洞,衣服破旧,鞋子开口,胡子没刮,这些,都不重要;我,想把时间省下来做更重要的事。”
“这种病没有药医——也无须医治。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哆啦A梦》漫画,有一集谈到野比大雄从来不丢东西的怪癖:‘破的杯子,不喝水的时候可以用;坏的灯泡,不开灯的时候可以用’吗?这是洞洞症候群的集大成者啊!睿智!”
是弱智吧,她想。不过《庄子·人间世》便有着“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的智慧——也就是“我就是没用,才能活得这么久这么好啊”的无赖哲学。或许正是这样无赖的想法,才会让笃信“我将来可能有用”的男人们,活的心安理得且感觉良好。她想。
谈起无赖,没有比曾跟穆圣先知交手过的那家伙更高段的。卡拉·鲍尔的《古兰似海》叙述了这个故事:
一名男子在斋戒月(按:穆斯林必须在日出至日落间禁食,且须在斋戒月内禁欲)期间来找穆圣,他告诉先知:“我必须自我摧毁,我必须自我了断。”当先知追问原因,对方忏悔:“我回到家,太太戴着漂亮的首饰,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和她发生鱼水之欢。现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意思是:他不知该如何赎罪。)
于是先知说:“好吧,你有一名奴隶可以释放吗?”
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奴隶。
穆罕默德只好说:“那么你必须持续禁食。”男人答:“我才禁食一天就这样了!如果持续禁食还得了?”
先知再帮他想办法:“那你必须提供60个人食物。”
男人没有足够的食物给60个人。
先知无奈地说:“好吧,你在这里等着。”刚好有人大方施舍粮食,足够给60个人吃。先知拿了施舍的食物回来,对他说:“拿去,给需要的人。”没想到男人却说:“整个麦地那,没有人比我家更穷,没有人比我过得更惨。”
于是先知哈哈大笑说:“好吧,那你快拿去吃!”(引文终)
他击节称赏,正想阐发一通“你看还是男人厉害”的高论,却硬生生地被她的白眼逼退:
“我再说一遍:这堆是我觉得你不会再穿的衣袜、不会再用的东西,等等就拿去楼下资源回收——不然就把你自己回收了。还有,下下个星期日就是父亲节,先预祝所有可能有用的男人们,父亲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