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24小时不打烊的海鲜烧烤店里,除了虾、蟹、海螺,还有一道鲜香迷人的盐烤鱼。鱼处理干净后,腹腔塞入香茅、柠檬叶等香料,在鱼皮上用粗盐厚厚涂抹一层,置于铁网之上炭火慢烤。香料的浓郁与鱼肉的脂香在高温中交融,生出一股子野性。戳起一小块鱼肉,入口细嫩柔软,夹带着柠檬叶的清香与炭火的烟熏,令人欲罢不能。
但在沉浸于美味的同时,我也留意到烧烤区一旁的鱼缸。水浅得可怜,几尾活鱼在其中缓慢游动,时不时撞上玻璃缸壁,又无声退回。它们看似还活着,实则苟延残喘,等待终将到来的命运。“涸辙之鲋”四字忽然浮现脑海,鲋鱼困于车辙浅沟,仅余斗升之水维生,它不是死鱼,却也活得不像样。那是一种不上不下、无声挣扎的状态——不死,也不自由。
眼前几尾鱼与其说是在游,不如说是尾鳍尚能摆动,脱离真正广阔的水域,困在一掌之地,凭本能苦苦支撑。这种状态,像极了网上流传的形容当下打工人的词——“活人微死”。
不讲究、不冒险、不表达,不追求新鲜,也不渴望改变,眼神逐渐空洞,表情愈发统一。身体还在动:上班、汇报、跟进KPI,一切流程顺畅运行;而灵魂早已死去大半。偶尔清醒,忽觉窒息,想大哭一场。可闹钟一响,还是自动归位,洗脸、出门、上班,继续演完这场名为“人生”的残剧。如那几尾困在缸里的“涸辙之鲋”般活得局限、活得麻木。
每天靠发几张厌世表情包,吐几句苦水,以唾沫星子微微湿润干涸的心灵,却也终究无力改变什么。“涸辙之鲋”不只是古人的寓言,也是当代都市人的隐喻。“活人微死”不是轰然倒塌的灾难,而是一场缓慢沉溺,如李贺《苦昼短》里“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煎”字,如此残酷且难熬。
当我将最后一块盐烤鱼送入口中,脑海中浮现周星驰那句台词:“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咸鱼早已死透,连味道都要靠腌制调出来;而我们困在生死之间,既无法彻底逃脱,也无法彻底翻身,梦想只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比咸鱼更惨的是,我们正在意识清醒地目睹自己一点点失去光亮。
我闭上眼,用力咀嚼。鱼皮酥脆,鱼肉鲜嫩,咸香中透出一丝苦意。那是一条没有梦想的鱼,在烈火中释放出的最后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