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写的一篇散文,中学时期老师在班上特别推荐,因此同学之间很多人都读过。这是作者小时候有关风筝的一则故事,是无知、时间、恍悟和愧疚的结合体。鲁迅所指的小时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鲁迅比他弟弟大七岁,文章里弟弟大约10岁,鲁迅当时已经是17岁的少年。

翻查历史资料,鲁迅的祖父是科举制度的进士,也就是民间称的“金榜题名”,父亲是秀才,也算是有功名在身,有点特权,至少见到知县时不必跪拜。鲁迅12岁时,祖父犯了官非,父亲在他15岁时病逝,家道中落,17岁的他,作为家里长子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文章里,鲁迅自述不爱放风筝,也认为玩风筝不务正业。一天发现弟弟躲在杂物堆里制造风筝,弄好竹骨、风轮和红纸条,还没糊上纸,已接近完工。作为哥哥的他一手折断了风筝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头也不回地傲然离去,没回头望那震惊不知所措和绝望的弟弟。大约27年后,他回忆起这件事,深感愧疚,想向弟弟道歉,但弟弟却说不记得了。

上个月回新,母亲又提起了陈年旧事,其实这些旧事已经听了好多次,都是她宣泄压力的一种方法。弟弟已经没有耐性听,现在我是全世界唯一剩下的听众,每两个月回来一趟的主要功能,就是聆听旧时光里的风波。

小时候的故居在勿洛水池路附近,是一所锌顶砖墙的房子,后院养家禽,室内除了有厨房浴室和房间,还有一个围起来的阳台庭院,三代同堂,住了五家人。白天家里的男士们出外工作,只留下女士和孩子们留守家中,闲来无事,祖母和妯娌就会在庭院里一起打四色牌。那是一种由象棋转化成的棋牌,让多人一起竞技,有时候左邻右舍的女士也会参与,当金钱介入其中,就变成了赌博。

那时母亲怀孕,和往常的下午一样和众多女士们打牌,父亲突然回家,不由分说地指骂母亲烂赌,大发脾气之余还愤怒地把母亲赶回娘家。母亲回忆,当时下着微雨,乡村的碎石路湿滑,有点危险,她挺着大肚子,在昏黄的街灯掩护下默默地走路离去,父亲是什么表情,母亲不知道,也没留心。那时候,肚子里的小生命就是我。

和鲁迅不同的是,直到去世,父亲从不为这件事感到愧疚,也从来没有道歉,母亲却记忆犹新。这些在低成本狗血连续剧才会发生的情节,作为载体的母亲说起来忿忿不平,作为物件的我时过境迁听起来,还是不期然有点惊心肉跳。

(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