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吃薯片:一个直筒,整齐放着浅黄的薯片——前面几片可能是完好的,底下一面倒,几乎溃不成军,都是碎的,破的,手捻不起,要倒,仰头灌浇,碎片的薯片,感觉不大好。如果买到一个筒,里面皆是完好,大概运气极佳,天可怜见了。有一类影片,也不见得年深月久,也就没有就没有了,如果有,残破不堪,能看多少是多少,有人三十年云烟重来,无限感慨,于是什么都不计较;有的初探刚谒,便知那是历史黄沙侥幸见天日的、织锦的一块缺片,斑驳而不完整,这相貌既如此便如此。前阵子说起李丽华的《电影故事》,后来改名《少奶奶的秘密》,拷贝湮没,没得看,大概电影小书还有,内容印刷模糊,封面倒是美,只是封面图,未必是剧中人就是了。那个少奶奶脂光粉艳,确实数十年屹立不倒。粤语片的长春树据说是白燕,年月跨度和李丽华很相似。她的戏根本作品列表是揽括不完的——她有一部《千金小姐丫鬟卖》,主演栏里也就没列进去。

最早苦情片,连声音也无,默片到底——阮玲玉是始祖,她的《神女》,自有人间愤慨以致冷笑的表情。无声片容易让人不耐,甚至入睡,近来索性组成一队交响乐,随着剧情高低起伏而敲音拉乐,放大了配乐的功能。好处是声情并茂,缺憾的是时光无法倒流,回不去那个年代,体会默片时代的氛围。而有声片来了之后,阮玲玉会否圣光退减,神女地位不保?可惜她已然不在了。从前上海女明星多粤籍,后来连胡蝶也拍粤语片,很难想象阮氏老了是什么样子,可能普通一老妪?

白燕苦情电影,惯见的画面:被家姑虐待,给小姑苛刻对待,跪倒跟前哭哭啼啼,祈求他们见病儿一面。另一方面,在戏剧花园另一角落,开出异样花卉,让人惊叹:她的偶尔尝试,甚至悄无声息跨刀,当个反派,默默地冒出奇花来。有套《不夜天》,她的造型亦正亦邪,吴楚帆凑过去,开打火机,替白燕点烟。她低眉,启朱唇,手里夹着香烟,准备吞云吐雾。这部李晨风编剧,主角的名字也文艺得吓人,吴楚帆饰演韩江冷,张瑛饰演尹春水,白燕则饰演施露萍,仿佛名字就蕴含戏剧性了,随时就有悲欢离合。

《百变妇人心》很久以前无人知晓,这几年大概网络也找到了,惊艳的程度超越所有白燕的片子。一个欲火焚身的妇人,和亲妹争爱郎,戴墨镜,驾跑车,豁出去的极情极性。至于《血染杜鹃红》,她的咬象牙烟嘴,恣意妄为,不过是牛刀小试。但越来越年岁久远,她就不大能尝试新角色。名声显赫的长春树,难道要去饰演大胆任性的荡妇么?尽其量《艳尸还魂记》已经模糊化年龄了,反正幽魂艳鬼,而且非常俏丽生动。晚清版本的牡丹亭改编得不露痕迹,很是委婉幽艳。她演过多部鬼戏或者悬疑惊悚片,有些片名耸动如《黑妖妇》《吸血妇》《荡妇魂归》,如今有的看到,有的看不到了。

《回魂夜》据说是《迷魂记》(Vertigo)的东方版,其实大概故事架构抄得一样,细看并非如此:白燕开始表现自己装神弄鬼的天赋,自称有阴阳眼,一时语气阴沉,一时故作惊恐,更多的微笑不语,制造自己讳莫如深的气氛,刻意营造神秘美人的形象。频频去找问米婆,绘声绘影指着空气,说是谁来了,对话起来。紧张大师原片的钟楼顶端出现,这里也有寺庙的古塔亦步亦趋,男主角张瑛一步步跟出去,半途不适,跟不上。于是一人惨叫,有人堕楼而亡,是她?不是她?自此阴魂不散。牵涉到坏分子的阴谋诡计,于是少不了回魂夜。最大的不同,也是最细致的地方,也是男主角张瑛的撇清方式,他是挂名导演,似乎也是投资方,他当时的妻子杨茜也参演一角,全片弥漫似有若无的暧昧情愫,他否决到完,坚决做个柳下惠,算是表明心志。男女主角没有了微妙感情,就得依赖白燕自导自演,说完来龙去脉,张瑛自转过头去和杨茜一起,就是一场没瘾。据说白燕饰演过销魂柳,传说妈姐绰号里最惹人心魂,但为形象考虑,这销魂柳理应没戏看,没看头,甚至一个亲昵镜头也欠奉——薯片筒倒至最后,没有一片完好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