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和父亲很少交谈,我们兄妹们也不叫他“爸爸”,而喊他“阿叔”。据说这样可以让关系稍显疏远,孩子就能减少病痛,更容易抚养。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经过父亲把脉的桌子,轻轻喊一声“阿叔”,他却总是忙于诊病,无暇抬头回应。父亲非常忙碌,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一直做工,只在年初一和初二才短暂休息。
他每天要到9点才吃晚饭,那是他一天中难得的“快乐时光”。他常让我到咖啡店的煮炒档为他加菜,最喜欢点的是苦瓜炒牛肉和什锦炒白菜。偶尔他会喝上一瓶红舌狗黑啤酒,我们兄妹则争相去买酒,因为可以得到五分的零钱奖励。当时,小瓶黑啤酒售价九毛半,父亲总是分两晚喝完。几年后,生意渐渐稳定,父亲偶尔会在节庆时开一瓶珍藏在床底的XO白兰地来招待亲友。
晚上关店门后,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帮父亲拆红包,点算诊金,之后他会给我们两块钱去买水果。但每天我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清洗父亲的痰盂,因为里面不仅有痰,还有烟头。清洗痰盂时,不能只是冲洗,还得用椰棕刷子仔细刷洗,最后滴几滴消毒药水才算完成。
我10岁那年,堂兄从唐山来投靠我家。父亲对待这个侄子比对我还好,后来我才明白,因为伯父早逝,父亲觉得有责任照顾兄长的儿子。每逢过年过节,父亲会托水客给唐山的嫂子汇钱,寄衣物、药材等,甚至寄过一大桶猪油回乡。
父亲60岁那年,在大年初一出席了一位亲戚的丧事。因为是过年,去吊唁的亲友寥寥无几,父亲便主动替丧家处理一些琐事。年初三他还接诊了十多个病人,年初四突然中风住院,初五在医院去世。有亲友说这与丧事相冲有关。他走得匆忙,没有留下任何交代,只留下半瓶未喝完的黑啤酒。
药材铺这行业确实辛苦。父亲一生勤劳,为了养家辛苦半辈子。他在饮食上从不亏待自己,却从未出国旅游。年轻时漂洋过海来到新加坡后,再未回唐山,也没机会坐飞机出国旅游。或许这是他心中的遗憾吧。
母亲与父亲同龄,但看起来苍老许多。父亲去世后,那些隐藏的事也画上了句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和选择,我尊重父亲,也理解母亲。无论如何,父亲的勤劳和对家庭的付出,始终是我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