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J:
一场旅行可以教会我们很多事,例如权利与权力。
我和女儿在德国慕尼黑的机场转机,被关卡人员截停,问了许多问题,连个人储蓄户头存款金额和信用卡的最高授信限额都要披露。当我告诉他我的授信限额是多少新元的时候,他饶有兴趣地在手机上换算成欧元,想要探清楚眼前这个亚洲女人的底细。其实截停我的不是坐在窗子背后的这个年轻人,而是站在他身后那个较高阶的官员。他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用德语指挥着柜台的年轻人,让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接着问我们。我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看来满头雾水,却还是一一照做。
其他柜台的旅客顺利过关,我们却被卡在关口。我们的打扮既不像偷渡客,也不像穷得没饭吃的流浪吉普赛;他不可能以为我们是要进去欧洲国家讨饭或从事“特殊行业”的女人。我穿着长及脚踝的希腊式深蓝长裙,戴着圆形眼镜,剪了齐耳短发;女儿打扮得像个学生。我们拿的是新加坡护照,上面显示过去几年在世界各地的出行记录,但那个官员还是决定截停我。
在他问了十来个问题,满足了个人施加权力的欲望,在下属面前显现自己权力的威力,也满足了对陌生华人女人的好奇心之后,他终于允许他的下属让我们通关。我一句谢谢也没说速速拿了护照就走,那官员居然从柜台里冲出来叫住我。他说,我表现了不应有的态度:“You are showing an attitude.”
然后这个身高一米九的金发碧眼男子盯着我,开始用军人训话的语气对我“解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要确保我在欧洲有足够的钱财,不会流落街头。但此时我眼前这个制服笔挺,似乎备有武器,能够为所欲为随时截停我,戴着权力面具训我话的男子,只能是让我感觉到权力的严重失衡,以及我个人的彻底无力——只有他说的份,我只能闭嘴。我有下一班飞机要赶,我不想让他毁了我才刚刚开始的旅程!
我听完他的说辞转头要走,他竟然又喊住我,说他还没说完!然后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此时我只想离开,他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而我看他的眼神一定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愤怒;努力压抑心中汹涌的火山,不要一发不可收拾。我可不想被带入什么小房间,无故被审问一天!
在这个事件里,我感到作为单独旅行的亚洲华人女性所面对的不平等待遇。对方被赋予为所欲为的权利,到底你问多少问题是在职责范围以内?你挑选针对的旅者又是根据什么标准?连银行存款金额都让你看了以后,你还能再要看些什么、知道什么?你的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在国家的边界,旅者便丧失了所有权利?官员便拥有了无限权力?如果是一个与你同样高大、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他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吗?你“胆敢”这样对待他吗——让他在手机上出示银行户头存款金额,说他态度不好,叫停他训两次话?他的权利和你的权力又是什么样的对比?
我只能说为了避免同样的情况重演,从今以后,我会避免在德国机场转机,甚至也要避免再去德国旅行。说得难听点,这世界有这么多其他国家,何必让自己有再次受辱的可能?
抵达意大利以后,我怒气难消,意气用事地对小女儿说:我以后再也不来欧洲了!女儿没有阻止我发泄,火上添油地说:“你现在知道我每天都在应付什么了?带有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的白人男性和他们的社会!”
亲爱的J,你在世时是一名男性,你搭飞机大概也经常西装笔挺,你或许从来没有被关卡人员刁难,但在与西方世界往来的经验里,你或许也有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可以说。我认识一名亚裔资深外交官,他收录了一本关于西方世界心口不一、处事不公的册子;可见就算是男性,身为亚裔也让你们受了不小的委屈。就更别说我们亚裔女性会如何被对待了。
当然,我也不能一竹竿打翻全船人,把西方白人一股脑都归类为霸道无理,高举法律、普世价值名号干坏事的人。我们也有许多西方白人好友,譬如远在新西兰,在网上看秦参加毕业典礼的八十几岁英国男性服装设计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程,从托斯卡纳乡下到佛罗伦萨观礼的荷兰家庭——秦还经常到他们家小住;从法国南部搭了一早上火车来巴黎,只为了陪杉一下午的法国女孩……
但很抱歉,对一个地方的印象,往往可以因为一个人的行为言语造成巨大影响和伤害。这或许很不科学,也不理性,但却是我作为个体所确切经历的事件和情绪。我花了人生的多少分钟面对你,处在你的不公平对待里。我的血压、内分泌、身体和情绪都被你的存在确切地冲击搅动,留下印记。
在这样的经历以后,我或许还能要求自己理性地看待一个国家和地方,但绝对也会理性地拒绝再次经历同样的对待。至少,那是我的权利。
喔,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们亚洲的边界对西方旅者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