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骡在我看来就是科幻小说里的外星人,不因为他的长相,也绝非他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他锲而不舍、坚忍不拔的持久力和堪称天赋异禀的智力,常人很难做到。打小,呆板的正规教育就按不住老骡的心智,他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爱做的事,且会手脑并用,专注、坚持,直到成功。

年轻那会儿,人浮于事,僧多粥少,同龄人无不想方设法图份安稳的工作,老骡偏不,他只兴趣收集旧物。在那温饱都成问题,没人意识到无用的旧物会升格为古玩的时代,老骡就以垃圾价,收集了许多他认定将来会增值的旧物。别以为他是唱着《酒干倘卖无》的哑叔,他可是专注地历经博览群书,拜师学艺,去芜存菁,才练成火眼金睛、点石成金的挑捡修藏本领。最重要是他能信念不动摇地苦等,相信成熟的时机终会到来。

冗长的等待也不是毫发无伤。老骡的日子过得是又拮据又窝囊,靠的是发妻干钟点工微薄的入息。发妻和他是青梅竹马,结婚如水到渠成。大人有情还能饮水饱,小孩出世后缺的是奶水,光有情换不来。没几年功夫发妻就下堂求去,带娃琵琶别抱了。老骡后来再婚了两次,对象咋瞅都是能过日子的主。双栖双宿之初,苦尚能哈哈,孩子落地,现实的狰狞愣是扑面而来,最后还是离了。老骡孤身埋入他的宝贝堆,擦洗得更见执着。

老骡的执着绝不是舍不得,他有盘算。时机成熟了,老骡就义无反顾地割舍。一大货仓收藏卖了很多钱。老骡把大部分钱分给三位前妻和她们各自带走的孩子,给自己的新欢留点预算,再给自己留点盘缠,只身买棹赴欧留学,追求他一无所知的新知识——他说旧欢卖了,这是他的新欢。

中年以后的老骡,本性依旧不渝。求知的热忱、探索的专注、锲而不舍地坚持,使他成为坐拥无数专利的研发者。他收集的不再是破旧,而是新发明;长期收专利授权费,老骡盆满钵满还源源不断,再无钱财之忧。

至于家后,老骡还是秉持着家有一妻操持的原则。不缺钱,也不谈情,单纯一起过日子。对他而言,过日子就是洗衣做饭睡觉。自从有了外来帮佣,老骡家里的帮佣实质上也就是他的家后。帮佣家乡的土地播种施肥等农事,家人的衣食住行,靠的都是老骡的有情有义。那些年,合约到期不续的,怀娃回去的,在遥远的家乡都忘不了老骡这道水源。到底谁是谁,老骡记不全,只能像当年对待古玩一样,平日里各就各位,有特殊情况再个别处理。这人生最后几里路,多少前度多少崽,老骡也在乎不了。

老骡老说:再等等。问他:等什么?他只会低声喃喃:世上最有规律是时间,最难把握的也是时间。再等等,耐心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