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六月节”,又称六月独立日、自由日或解放黑奴纪念日,是美国在2021年才制定的全国性公共假期。

十九世纪中叶的解放奴隶浪潮——包括美国解放黑奴与俄国解放农奴,堪称是世界人权史上的头一等大事。代表性的人物,公认是在1863年发布《解放奴隶宣言》的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

关于林肯的故事,坊间已是汗牛充栋——有人统计过:林肯是继耶稣与拿破仑后,最常被人研究或引用的历史人物。因此,我不想再谈他的生平,他的家世,他传奇性地自学成材与破茧而出等轶事,而只单纯地写几件与解放黑奴有关的史实。

林肯的伟大,不在于信仰的纯粹——像“天赋人权”等动人的口号及理想,而在他能认定目标,然后便步步为营并百折不回,且懂得以暂时性的妥协达致最终崇高的成就。

我们现在或许无法相信,当时美国的激进废奴人士曾对林肯感到万分沮丧:他们认为林肯对奴隶主们态度暧昧,姑息养奸。在1858年那场著名的、与最大政敌道格拉斯的大辩论中,林肯首先宣称:自己没有干涉奴隶制度的合法权利,他并表示同意南方追捕逃奴。

道格拉斯乘胜追击,试着将林肯贴上“黑人至上”派的标签:“先祖签署独立宣言时,写下所有人生而平等,并未包括黑人。他们指的不是黑奴,或野蛮的印地安人,或斐济人,或任何蛮荒种族。他们指的是白人!我坚持:本国政府是为白人和其后代的利益所建立,因此应该被白人管理,他人不得干涉。”

于是林肯被迫承认,他“无意在白人和黑人之间,引进政治或社会平权”。他从未主张“让黑人变成选民、陪审团,也不认为他们够格担任公职,或跨种族通婚。”他认知“二种族裔间存在有体质差异”,可能使他们“无法在完美平权的基础上共同生活”;“让他们自由,一直住下来,变成次等公民,这会使他们的处境变好吗?”因此林肯主张:“释放所有的奴隶,送他们回赖比瑞亚(也作利比里亚),回他们的本国故乡。”

以上这些话,如果放在今天的世界,是不是会被攻击到体无完肤,还被咒骂成“该死的白人法西斯”?

然而,重点在后面。林肯说:他不理解“黑人为何不能享有独立宣言所列举的天生权利……他们和我在许多方面不平等,当然包括肤色、道德,智能或许也不平等。但就吃面包的权利,他和我……以及每个活生生的人类一样平等。”

人道与平权,不就是从“我们都属于同一个有血有肉的种族”的基础开始的?

林肯深知:北方民众不会为终结奴隶制度而战,但会为维系联邦统一而战。“军队一想到这场战争是为了黑奴而打,他们的热情与热血就为之熄灭。”因此,为了推倒南方奴隶主的“邦联围墙”,他必须选择战场,凝聚国民共识。他必须赢得选举,才能实现“人生而平等”的美好理想。

在今天这样的乱世,我们可以从林肯学到什么东西——什么样的品格,才能激励安慰我们,持续着“还有希望,继续向前”的勇气?

1865年,林肯被暗杀。四十三年之后,俄罗斯的托尔斯泰——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最伟大的作家与人道主义者之一,到了俄国边疆地区的北高加索。在一个远离文明生活,离美国几万公里远的山区部落里,他碰上一个超现实的境遇。

部落的族长把家人与邻居集合起来,要求托尔斯泰为他们讲一讲历史名人的故事。于是托翁兴致勃勃地讲了好几个小时:他告诉他们亚历山大、凯撒大帝、腓特烈大帝,还有拿破仑的事迹。正当他想结束谈话的时候,族长站了起来,他说: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有关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将军与最伟大的领袖的故事。我们想要知道一些他的事。他是个英雄,他说话的声音宏亮如闪电,他笑起来像日出,他的行动如岩石般刚强……他的名字是林肯,他住的地方叫美国,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如果一个年轻人要旅行到那裏去的话,他抵达的时候会是一个老人。告诉我们那个人的故事。”

托尔斯泰回忆:“我看着他们,我看到他们的脸都亮了起来,我看到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他们真的对一个名字与事迹都已经成为传说的人感兴趣。”于是他尽其所能,把他知道的林肯的事迹都告诉他们,听众非常感激,他们还要求能有一幅林肯的肖像。当托尔斯泰将照片递给部落的人时,他发现那人手在颤抖:“他安静地凝视照片几分钟,就像一个虔诚的祈祷者一样,眼眶充满泪水。”

托尔斯泰接着评论:“这个小插曲证明了林肯的名字是如何被世人崇拜着。为什么林肯是如此崇高,让其他的民族英雄都黯然失色?……他罕见的道德力量与崇高的人格特质,都说明了他至高无上的伟大。”

“华盛顿是典型的美国人,拿破仑是典型的法国人,但林肯是世界性的人道主义者。他超越了他的国家。”

仁者无敌。

(本篇有关林肯的史实,均引自桃乐丝·古德温《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