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园弄·悬案》上映,媒体热炒。

本来,历史中成定局的案件,悬不到哪里去。虽然詹周氏以一米五的个子杀掉一米八的大块头老公詹云影,庸俗社会由此联想一个奸夫的存在,也正常,但历史记载她当天即被二房东告发被警方控制,她也坦然承认杀夫,然后女作家苏青等人介入,《为杀夫者辩》反转了部分舆论,最后是《倾城之恋》结尾,时代介入,抗战胜利,汪伪政府倒台,詹周氏改判,到大丰农场后,还结了婚,一路活到九十出头。

陈可辛要讲述一个已经不悬的悬案,一边要彻底洗白詹周氏,所以主线剧情是建构社会线,用社会舆论悬变来代替案情悬念,为此,他大大加强了警察局副局长薛至武的戏份,或者说,薛至武在社会界面上补足并扩大了已经死掉的詹云影的虐女戏份。但有意思的是,在绝大多数媒体中,一直是强调詹周氏杀!亲!夫,杀夫和杀亲夫,大家可以品一下,市面上不太有杀亲妻的表达,所以,女子杀夫,罪更重一点。杀夫杀妻,一种事实表达,杀亲夫,一种悬疑表达,包含了更多的谴责和不解。而为了表现杀亲夫,陈可辛用了很多特写。

陈可辛的特写,发生在《甜蜜蜜》里,让我们感觉幸福,但变本加厉出现在《酱园弄》里,活生生把一个现实叙事变成了明星大赏。章子怡的眼睛确实要流血,嘴角确实要开火,但因为詹周氏是特写,薛至武是特写,他们背后的社会内容都被屏蔽,所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情节变成细节,细节变成删节。

回头向一百年前的电影学学什么是女性主义什么是社会镜头吧。《神女》中,阮玲玉出场,阮玲玉够明星了吧,但导演用薛至武式的手电筒去猥亵她的身体了吗?她在街边拉客,吴永刚一直用中景观察她和她的周边,她所处的社会环境被广角地被纳入镜头,我们看到阮玲玉和经过她的男人,看到她背后的当铺招牌,即便她被流氓围堵,吴永刚的中景机位依然让我们看到现实的媒介显影作为电影背景无所不在。所以,本质上,特写和中景,在同样的虐女故事表达中,就是两种意识形态机位,中景是杀夫,特写是杀亲夫,陈可辛对詹周氏的反复特写,如果说是一种女性主义强调,我不同意。

这种商业镜头逻辑,跟电影被生生劈成上下集的原理是一样的。詹周氏情商智商随剧情需要做出的任意安排,也让我们不断追问,她这么厉害,怎么会忍这么久,或者,她需要杀夫吗?在这个界面上,口号女性主义就像塑料道具一样,每一个中国观众,都应该戒断这种假性女性主义。人设不真实,不仅没法成为女性主义的地基,也将把中国电影岌岌可危的未来变成酱园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