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读完的书中，有一本挺特别。这书的网译中文名是《饲喂魂灵：一部图像回忆录》（Feeding Ghosts: A Graphic Memoir），作者是美籍欧亚裔80后女子泰莎·赫尔斯（Tessa Hulls）。

说这书特别，是因为虽说是一部回忆录，用文字却极少。作者泰莎画图、贴照片，做成一本漫画书，却用这本漫画书说了一个异常沉重的家族故事。这书自出版后震撼了不少人，获奖不断，最近一次是得到2025年普利策回忆录／自传奖。

泰莎在美国一个偏远小镇出生长大，家里只有外婆、妈妈和她自己三口人，是小镇里唯一亚裔家庭。可在泰莎眼中，她自小就搞不懂家里的那两个女人：

外婆孙怡据说曾在上海做记者，可小女孩眼中的外婆分明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太，整天在镇里游荡，不发一言——她究竟是谁？

妈妈Rose很爱自己，可她的爱为何总是那么地捉摸不定，前一分钟还是和风细雨，怎么一转眼怒气烈焰就扑面而来？

很早就离家出外闯荡的泰莎，30岁那年决定回家，直面自己人生中最难的一次旅程——弄清外婆和妈妈的来历，尝试修补跟家人的关系。泰莎要回答的是，外婆和妈妈早年究竟经历过什么，让她们成为后来的她们：

外婆在1956年带着女儿逃到香港、出版了回忆录《红色上海八年》，可为何随即就进了精神病院，出院后再没完全恢复过来？

妈妈Rose在香港读书，靠奖学金赴美留学，辗转把母亲带到美国抚养。在跟美国丈夫离异后，她如何靠着一己之力带大女儿泰莎、照顾不断自残的母亲？……

至此可以看出，这个故事其实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外婆与妈妈Rose从上海到香港的曲折经历，另一条是第三代泰莎在上海、香港和美国三地的上下探寻。

在书的结尾处，泰莎写道，“三个女人跨越了千山万水，竭尽全力要把彼此带回家”，其间“做母亲的跟做女儿的，都因其不完美的爱而受到伤害，但同时也得到了拯救”。

可也是读到书末，我才意识到这并非一个“得到拯救”的故事。书名“幽灵”似乎在说，谁说历史创伤不会代代相传？就如中国习俗需要食物安抚的饿鬼，虽得一代代人的饲喂，怨气仍未得消解，创伤便继续在代际间变换着形态、生出许多不安。

人生悲凉之无以言说，正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