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某个冬天,我赶上了当今人们忆苦思甜时念兹在兹的绿皮火车,从广州直通上海,第一次踏上神州土地。上了路,方知列车速度缓慢,虽名为直通车,却不直通,一路误点。车上乘客说,习惯了,不着急——列车走走停停,说是只要一站误点,接着逢叉路都得让。身为客途初鸟,我半信半疑。

冬天的车厢拥挤,窗户全都紧闭,而车里吞云吐雾的烟民多,二手烟弥漫,叫人窒息。所幸直通的列车因误点而在若干车站小憩,缺氧如我者可借机下车,在月台上吸几口新鲜空气。

列车上挥不走的烟味叫人苦恼,另一种味道却让人醒胃,闻着就撩起口腹之欲,那是泡面的诱惑。我在车厢里来回走,闻着那个年代时髦的烟火气,感知了单调的灰蓝藏青衣裳不单裹着一颗驿动的心,行囊里多半也搁着一个印上牡丹花的搪瓷杯(南洋人呼之为“共”)。一旦饥火烧肠,随身的泡面便毅然赴汤蹈火,三两下便平息了一场饥肠内乱。绿皮车里的泡面香,飘荡着改革开放初阶的流行范。

邻座的仁兄与我年龄相仿。我们在社会解缆初阶的绿皮车厢里萍水相逢,彼此先是小心翼翼摸底,再有一句没一句缓缓聊开。当他得知我是寄身香江的海外孤客,好奇心立马爆冲,抛题发问,眈眈逐逐采集外面世界的生活点滴,仿佛要从速组建一个域外舆情的数据库,把数十年留下的空白痛快地填满。

仁兄是造船厂干部,温文尔雅,说话不徐不疾。他把自己的工作和绿皮车对比,自我调侃一回:绿皮车一般时速每小时70公里,办公室里的工作时速慢悠悠不过每小时20公里。这是那年社会的生活节奏,慢得叫人麻。仁兄描述自己的工作流程,每天清早拎着小公事包到厂,除了开会,泡茶、唠嗑、午休、读报、打盹,太阳就下山了。日子看似平躺,其实乏味索然,有劲无处使,只能随波逐流。这是我在绿皮车上的初体验。我那回在上海呆了个把月,所理解的生活状态,也大致如此。挚友旭君直叹生活死水一潭,他千方百计把户口从北大荒迁回城市,已过三十而立之年,仍未脱去“待业青年”的标签。而物换星移了,当今躺平的一代不知感受了多少1980年代小青年的“颓”与“丧”?那年,我下了绿皮车后认识的几个大龄青年,冬夜里酒入愁肠,抱成一团,郁闷的泪水稀里哗啦下不停,都因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我的首趟绿皮车之旅,从广州抵沪,凌晨三点,冬雾朦胧。出了站,迷朦街灯下的低矮房屋与简陋街景,让我立马与五四小说里的描述对上号。平面文字的旧场景呈现眼前,朱自清《背影》里的那种月台依旧在,但火车已不是解放前的类型——绿皮火车算是新事物了,时代毕竟还是前进着。

那回从上海坐绿皮车返港,我的行李在广州海关被彻底查了一回。凡是不具汉字说明的物品,年轻官员礼貌地让我讲解它的牌子、功能、产地、价格、用法,就地取材展开了一次个人学习之旅。求知欲爆表,那是社会解锁后的一种精神解渴方式。

那一两年里,我多次乘坐绿皮车北上,没少与不相识的逐梦人聊天。一回,绿皮车上的青年天马行空聊着引资设厂的事,让我充当临时信息库。那曾经无神的双眼燃烧着止不住的饥饿感,什么都好奇,什么都刨根问底,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至今仍记得的谈资,包括能否协助引入电视机显像管;能否引资成立人造蟹肉工厂……那时的绿皮车潜藏着一座座彩虹般的梦工厂,外地来客只要敞开心窗,就能采集那个年代沉默着的青春梦想,感知冰雪消融后的千头万绪。

今日回望,那些镜头也许略显青涩,但燃起的熊熊欲望毕竟是推进大梦前行的正能量。开放四十年后,绿皮车逐步淡出了旅人的视野;快熟面在几度变身后底气依然。不过当年车厢里人们用以盛放快熟面的搪瓷杯则近乎遁迹江湖。绿皮车拱手让出曾经统治过的铁轨世界,高铁速度颠覆了世人观感,碾压出西方世界五味杂陈的心情。其他领域的破浪前行,水花四溅,待竞逐者回神,它已施施然踏浪前去。于今乘坐高速舒适的动车,车厢里没了绿皮车的喧闹无序,换得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平和舒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