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追忆逝水年华和恋慕过眼繁华，是有分别的——我专门恋慕美丽如云烟的事物，曾经有过，如今斑驳褪色，只一瞬的闪光，瞥见其短暂的华丽，故恋恋不去，这样就很够了。后者是缅怀从前，是伤感的，有过，但失去，里头有太多复杂情绪，人老了，经历的湖色花光，不复存在，仿佛自己的一切也就连带抹去。像李湄的1953年，风华正茂，演着《名女人别传》，梳着五凤翻飞头，经典的五十年代名媛的发型——李丽华那个时期，离不开这个发型。近来看影后邵音音的脸书，因楚湘云女士芳辰，附录一张旧照：一看，微微吃惊，这不就少奶奶的秘密李丽华的模样，楚湘云从前也有过五凤翻飞的时候，连那个稍稍偏过去的侧脸，也一样。连姿态也学得丽华姿态，这个时候想起楚湘云，恍惚连接现实，她原来还在，这种怀旧有几分缅怀：我读小学，还是初中，她曾演过销魂玉——即使目前电视播映，也是删减版，而且午夜才见萤幕。据说楚湘云是李大导取的艺名，她原名邓莲蒂——我想她可能客家妹仔，莲蒂随时是连娣，要带弟弟来。

如果联想到红楼史湘云也就捉错用神，冷艳不过对了几分，她带了旧式俗艳，而且是风尘味那类——印象更像小时候，连环图绘者有燕萍，其笔下女子就很楚湘云：她演萧云玉，死后常徘徊街巷，坐人力车夜归，在车夫横冲直撞之中，她竟然玉体斜倚，闭目有不胜风吹之姿，颇有让人浮想联翩。半大少年，根本无处遐想。她后来的角色，几乎不离情妇，邪花荡妇，可是销魂玉确实是代表作。夜雾弥漫，她穿一身黑旗袍，车钱用颈项东珠炼子代替。然后出没赌坊，指示车夫下注，冷冷地以仿象牙烟嘴喷烟。她在魔剑侠情里的林仙儿，太阴狠毒辣，即使所谓武林第一美人，也难脱其蛇蝎霸道。十二金钗的湘云醉卧芍药是个憨美，这个楚湘云是悍艳。

是83年吧，当年流行的《银色世界》杂志，册首几页月历，楚湘云也占一页，很不简单：彷如登台礼服，黑雾薄纱，金色滚边，一举手，似乎霸气兼柔，她可以轧一个第一炉香的姑妈来演。

以前还有人误会林黛的艺名来自林黛玉。殊不知书院女洋名琳达，换个中文的，便是林黛。她的从影史曲折离奇，早期的长城画报有林黛的艳影——看惯影后在邵氏电懋两边走，很难想像画页里一处是林黛，一侧是夏梦。封面有过她的艳光降临，她穿一身火红，坐老式沙发，挖空领子，笑容不掩饰的，咧开嘴，眼前是大把花，花团锦簇，朦胧化的剑兰，五十年代最常出现的场面摆设。如果再待久一点，难保片子里女二就是她，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欺负穷苦的夏梦或石慧。险些儿，只要不小心参予一部这样的电影，晋身女主角从此很费劲。张爱玲理想中的葛薇龙，据说除了林黛，也没别人了。这里画报里的主角，跃然纸上，宴会茶会的葛薇龙等着她出演。按照过往卡士的排列，姑妈不是高宝树就是王莱，而正主儿一是白光一是李丽华才有这架势：李在《雪里红》摆布过、也掴过葛兰，不在乎那时不成气候的小林黛。而且雪里红是主角，而姑妈角色是跨刀，划不来。所以真正的张爱玲光影呈现，还很远。

和夏梦是两生花，奇异的各为半壁江山，左右两边坐镇——要是林黛仍留着长城，单是政治身份就是难处理的问题。左派暗地里有着帝王宫廷作风，大公主自是夏梦，北上和毛主席共舞的是她；东南亚影展亮相，哥伦比亚大学游学，处处瞩目的自是林黛。翠翠之后，流行起梳大辫子乡下姑娘的戏；原名曾绮贞的，后来说起，她公司选新人，不管是谁，都叫林翠，林黛的林，翠翠的翠。

离开严俊，命运的牵引，如同一只手慢慢召唤，带她走向该去的地方，要奖项有奖项，要名利有名利。这些故事情节，到这里也就面临收场，后来怎么样也就毫无悬念。与之有着关系的人物，未来的半个世纪，几乎无甚可书，留下一个谊女，回忆她的种种，像电影一样，尘封的房间解除，她的丈夫过世，儿子也不在了，她的房间还是一样，一丝一片，拼凑记忆，缅怀过去，而缅怀总是伤感的，黯淡的旧柳烟，不复黛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