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巴黎居住的小公寓在一排百年老建筑的顶楼。说百年,也或许不止。公寓所在的巷子“道德街”,据说在16世纪的教堂地籍册里就有它的记录。住顶楼,厕所的淋浴间天花板有点低,一米八以上的高个子大概得弯着腰洗澡,也是一种异国情调。

客厅的两扇窗对着一所建于1898年的公立小学,白天下课时间孩子们在被老建筑包围的庭院里玩耍,笑闹声在巷子中回荡,荡进我们的小屋。或许“吵闹”,但那种吵闹却又让地方有了人气——欢乐的孩子们的人气。

杉找到关于小学的资料:除了法文,他们也教英文,她说。不同肤色的孩子们坐在绿油油的栗子树下,穿着五颜六色的夏装,老师们穿着花裙,煞是好看。

巷子不容车辆进入,到了夜晚特别静——安静得可以听到隔壁住户发出的声响。

隔壁的男人习惯在睡前十点半左右扭开电视,于是我们也被逼着一起听广播。我不懂法语,那些背景处传来的剧情,让人感觉一下子掉进了某部法国老电影的场景——法国香颂,然后是法国女人温柔的嗓音,跟着是法国男人低沉的回应……像Serge Gainsbourg的歌声。

男人凌晨以前会关掉电视,到窗台吸烟。我看不到他,从房间的窗户,我只能看到对面老房子的灰蓝色屋顶和右侧一排摩登公寓的玻璃阳台。

此时,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会从隔壁飘来,漫无目的地在夏夜闷热的空气中浮荡,然后男人开始咳嗽。他咳得厉害,停不下来却还是要吸烟。闷热中逐渐弥漫一种郁闷无力的心情。

有一回他连续地咳,激烈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肺给吐出来。“这男人每晚和自己身体过不去,人生不可能快乐了。”我隔着墙给他下了结论。但这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呢?

凌晨一点,男人吸完烟,终于不咳了。小区也恢复宁静。

道德巷一隅是一家典型的巴黎咖啡馆,每天坐满了人。巴黎人不需要上班吗?我们充满疑惑。

有一条白色的中型贵妇狗,每天陪她的主人到这里。我们不认得她的主人,却识得她。一天中午经过咖啡馆,贵妇狗坐在那里姿势优雅,两只前脚交叠,趴在咖啡桌底下,看巷子里的往来路人。她的主人在一旁高谈阔论。

我们傍晚回来,那条贵妇狗还在——同样的姿势,同样平静的眼神看路过的我们以诧异的眼神看她。“他们坐一天了!”我惊呼。

巴黎到处都是这样的咖啡馆,尤其在波西米亚情调十足的玛黑区更是如此。下午时分,我们一路往塞纳河走,一路都是拥挤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椅子都面向街道,街道变成T台,坐在咖啡馆看街道T台上无止尽的人来人往,胖瘦美丑、还带着各种人味十足的个性与心情演示。但咖啡馆也是舞台——舞台上的椅子不都面向观众席,怕观众看不到演员们的精彩大戏吗?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爱恨情仇在这些咖啡馆舞台上上演。我看到一个红唇黑发的女人,对着她对面的男人喷了一口烟。那烟像一缕白色影子般向男人扑去,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一番以后,消失在女人的媚笑里。这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城市,欲望在街上上演,毫不掩饰……

杉以前在巴黎念书时住的房子,主人是一家法国酒馆的厨子老板和他的太太。他们有一个十岁的男孩。抵达巴黎的第一晚,我们到他们的酒馆吃饭去了。女主人热情招呼,并安排我们坐在安静的角落。

我们边吃着男主人在厨房准备的法式炖牛肉、香肠、蜗牛、鹅肝、面包……边欣赏精气神十足的女主人在非常受当地人欢迎的餐馆里张罗客人。“这工作真不简单,我大概做一天就累晕了。要有多喜欢和陌生人对应,才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着年龄与我相仿的女主人佩服不已。

临走的时候,杉到厨房找男主人道别,但厨房外的员工说:男主人已经离开。餐馆早不再是他的。

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女主人,男主人却不在了。我们到大门处和笑容满面的女主人道别。看来,每个人都过着不简单的人生啊。

晚餐后回到小公寓。据说这条“道德街”在19、20世纪初的时候,却是许多不道德行为上演的地方,住着好些巴黎的妓女。你可以想象学校旁边就是烟花柳巷之地,这会是多么混杂的景象,而教堂其实也在不远处!这里现在已变成新富人区,但在巴黎,光明与暗影、理想与世俗、爱恋与情欲……早已交织在日常中,天天在她漂亮庄严的老建筑内外演绎——没有惧怕,没有退缩,没有矛盾;也是她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