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一种步调,一种最适合人类的步调与节奏。
我们平时的生活节奏,是人为的,是他人给我们定下来的,我们不自觉,以为那就是生活应有的节奏。
例如我们为何一日非得吃三餐,我们为何一周得忙上五天休息两天,我们的工作为何非得是朝九晚五而非朝十晚六再加一段午觉,我们为何每每一闲下来心中便悄悄涌起愧疚感。
日子的步调—— 或是生命的步调—— 是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无事时便走着坐着,自自然然若此。“生命步调”便是肉身之规律,跟着身体的节奏走着,便贴近了日子的步调。
身处都市,要贴近日子步调,未免不切实际,只好忙里偷闲,在缝隙求存,例如趁排队的时候调息,好好呼吸,亦滋养了肺叶了。例如趁坐着时稍稍留意肠胃的感受,这就不会在不饿的时候还胡乱进食,饿的时候却忘了进食。
时不时触碰平时不易感受到的身体部位:或是轻搓揉耳垂,或是蠕动脚趾头,或是悄悄以舌尖轻轻在齿间滑行…… 这些无时无刻可进行之小动作,不易被人察觉,亦可让身体不陷于麻木。
重新启动身体感受,身体的神经系统便会松一口气。
偷得浮生松口气,是滋养身心的诀窍。
一次次留神身体各处,一次次滋养身体各处,便一次次贴近日子的步调。
也有刻意为之的行径,例如有些修道者练习过午不食,如今想来,除了是在练习节制、在控制欲望,应也是在提醒自己,其实自己可以摆脱人为的生活节奏,重新贴近日子的步调。
所谓“出家”,便是脱离社会的规范,从世俗的羁绊中获得解脱。原来哩,离经叛道才是回归自我的途径。
有一友人,坚持“过午不食”,但此“午”非彼“午”,却是“午夜”之“午”,乃他以吃喝为至乐,于是笑称他唯有午夜睡前才不吃。假如人类无需睡觉,他必然会夜夜吃喝不懈了。他依循自身节奏而活,因此虽已上了年纪,身子依然健康,依然开心自在畅快。
这世上亦有对吃吃喝喝不感兴趣的人。身边有如此友人,和他相处,似乎从未见他坐下来好好吃饭,就算有,他也似乎毫无享受,似乎吃喝对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为了让肉身继续运作的行径而已。他会饿,却总是吃零食,吃巧克力,吃饼干,喝汽水。不爱吃喝的人,对吃喝常似在敷衍了事。
总归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但只要依循肉身规律进行的事,总应不会错。有的人日日喝酒因而长命百岁,有的人刻意滴酒不沾却早早逝世—— 一种米养百种人,甚而有不吃米饭的人,这世界之精彩缤纷,总教人惊艳。
都市生活紧张忙碌,其实睡午觉是令人贴近日子步调的直接方式。小孩会午睡,动物会午睡,即便是花草,虽然在风中摇曳,必然也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午睡,我是如此坚信……午后的花草在日光下深沉如寂静湖水般的姿态,怎么都让人觉得,它们正在午睡。
孩童时期,总觉得一天很漫长,不知是否是午睡之缘故,让他们觉得自己拥有了两段白日时光,也就会有时光悠悠漫长之感。
居住在乡下或小镇的人们,总有午睡之习惯,我们的老祖宗肯定也都有午睡的习惯。午睡必然是我们肉身的自然规律,只是现代生活使得我们无法午睡,不能午睡。
我多希望引领一场“午睡革命”,让每座城市都允许人们午睡。
想象你工作时,发出电邮,收到了自动回复。于是你知道对方无法马上回复电邮,因为他正在午睡。
想象每个人的办公处皆会有睡袋,时间一到,大家爬进各自的睡袋小寐,半小时后,大家爬出睡袋,精神奕奕,仿若虫化蝶。
这样的午睡,必然比午后的咖啡还要能够提神。这样的午睡,必然让大家神清气爽,思维灵敏,火气大减。
看猫便知道了—— 猫总午睡,它们情绪多稳定。
想象,地球缓缓转动,各个城市里的人们轮流午睡,在日光照射下,每座城市轮流有着一段静谧安详的时刻。
至今仍无人发起“午睡革命”。无法贴近日子的步调,只好尽量设想其他方法了,例如听白噪音,例如到街上去晒晒太阳,例如使用头皮按摩器按摩头皮……
但可能的话,还是真心期待,一场午睡革命的到来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