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雨的五月份,罕见干旱多风,熏到月底才盼到雨露轻淋。东南部林堡省水位太低,农夫们被禁止灌溉。幸亏庄稼垂萎前,大雨倾盆而下,还抛送网球大的冰雹!连续两周,老天忘了关上水龙头,或日或夜全境慷慨浇灌。
外出到百公里外。开阔的农地上浓浓青葱的颜色延伸到天边,牛羊放牧到快速公路边的草地。嗯,荷兰地平如大碟,天空白云像是临近人间似的,大朵低垂,望过去就在不远处,总觉得自己看到“天际”。
在乡村常遇见农夫驾驶各种农耕机器车,犁土的、撒谷的、喷农药的……早起摸黑风雨不改地工作,都为了不错过短暂的季节。小满后,麦穗和各种薯菜花卉齐齐站成粮食大仓。田地在百日内频频换色,从光秃秃的褐土到满密庄稼与花田,光合作用下的农作物的生长状态,旺盛而紧凑。
前年让人搬土,把鲤鱼池改成莲花池。干燥的轻风荡起水波涟涟,睡莲施施然开瓣,圆叶铺绿了小池,晴天坐在猕猴藤下,从容不迫。
望着十余朵清莲如玉生辉,先生感慨地说:“九月莲花全萎,便是寒冷的秋季,太短促了夏季!”
我笑说:“你品着美味的浓咖,听这鸟鸣,还有这些树和花,先不要辜负此刻,暂时无须前瞻无须后顾。夏日思虑秋冬的寒冷是庸人自扰的。”
元曲作家卢挚有首《折桂令》,我偶尔翻开旧书玩赏:“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wāng léi,瘦弱)。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子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卢挚先生说的“都不如快活了便宜”,我认为他指的是豁达、放松心情的自在生活。
时光荏苒我犹在,知光阴似箭,若还有虚荣心,是要活到炉火纯青,淡如清风行云。
没过几天,朋友传来诗人郑愁予随风离去的消息。我心无波纹,找出厚厚的诗书,翻开发黄的纸页,默默逐字逐行读下去。有四句反复读了,意境可自成小诗:
“云出自幽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开始了,而海洋在何处?”(《赋别》)
麦田已丰熟。麦穗丰实与莲花舒放,夏光燃烧与时间推移,都是无声的书章。大地与天候催生万物凋萎万物,注视中的定眸看到无恒定的动律。
我曾远慕热带的土地,长夏好种植。后来学会接纳温带夏季的短促,以手上有限的,去发挥最大限度的开展,无须羡慕他人拥有取之不竭的三山宝藏。
(传自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