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只知道他土名叫老贼,他父母是那样唤他,左邻右舍自然也都跟着叫。他家和我家只隔着一片薄薄的木纤板,我称呼他父母为林伯林姆,所以他与我也算是同辈,却不是能玩在一起的同辈,因为他的年龄大我十几岁。至于他的土名为何有个贼字,据说和他天生黝黑得锃亮的肤色有关。他的两个同胞姐姐,和他完全不一样,她们一点也不黑。

老贼的的确确是他父母亲生。

当年林姆连生两个女儿后,渴望能接着生个儿子,可是时隔经年,苦无兰梦之征。林姆求子心切,询医问药,祀神拜佛,脉礼香油没少掏。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怀了第三胎还如愿生了个带把的。本来理应欢庆弄璋之喜,却因为婴儿明显与众不同的肤色,如旱天一记响雷晴天一声霹雳。林伯林姆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左邻右舍亲朋戚友的疯言恶语,马上排山倒海汹涌袭来,而且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见消停。

换作现代,遗传突变,隐性基因等等科学理论,已经可以解释这种罕见的现象。可是在科学亲子鉴定技术还闻所未闻的当年,听过的就只有传统戏曲中唱的“滴血认亲”。说怀疑哪里哪个出错似乎都有可能,却也都因为没有真凭实据就只能停留在怀疑。再怎么说孩子已经来到膝下,林伯林姆也只能相信真是上天安排,靠责任,靠不吉利的土名把老贼养大。

话说没有科学的人文是愚昧的。在愚昧的人文环境里,看到听到这种怪事的,包括不幸摊上成为当事人的,也只能抱着愚昧的说法。在各种愚昧的说法中,最被大家认可又最叫林伯林姆难以承受的是狠毒的“孽障”二字,缘由来自林伯的职业——林伯是个屠夫。

时间看似可以消弭一切因为老贼的出生所带来的灾难。林伯林姆选择认命,默默受罚,以为熬过涛峰浪顶渐渐的就会风平浪静。谁知在命运的深层里,逐年在成长的老贼,似乎毫无悬念的延续着父母传递下来的命运。在成长中被同辈当成是异类并加诸各种方式欺凌的老贼,早早就辍学。心里再怎么抗拒,老贼也只能跟在林伯身边,操起屠刀,天天面对血淋淋、死亡哀嚎贯耳的现实。他变得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性格乖张孤僻,且嗜酒如命。杀戮、灌酒、醉死,成为他的日常三部曲,散不去。

时代的迅速变迁不给老贼这样的人特殊待遇。屠宰场的现代化淘汰了老贼的屠刀,他的刀工只能屈就在巴刹一个猪肉摊小小的砧板上。长期酗酒把他弄得神智不清,时而闭目沉思,时而霍然舞刀怒骂天地,时而用猪血以他识也不识的那些字,在地上写不知所云的血书,似乎在控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