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有二桩世界政治史上的大事:1776年7月4日的美国独立革命,和1789年7月14日的法国大革命。特别是后一桩,许多影响后世的思想、制度、典范等等,都从这场翻天覆地的革命发源滥觞。

政治是门复杂又简单的工作。有些人执迷,许多人厌倦,更多人不断地为过往的机遇或错失扼腕凭吊,嘻笑怒骂或嗟叹再三。

如何能有始有终,是有志从事这桩“为人民谋福利”事业的人,最大的考验。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外貌,更适用于政治。马克思就曾经一针见血地说,一切伟大的人物,在历史上都至少出现二次:第一次是悲剧英雄,第二次则成了喜剧谐星。

我们这些旁观者尤其百思不解的是:从政,到底是开始的时候“从无到有,筚路蓝缕”比较辛苦;还是局面打开、规模粗具后,要“坚持下去,始终如一”更有挑战?

关于这个“始”“终”的辩证,《贞观政要》一书就记载了千古一帝唐太宗的一段公案。话说贞观十年,他与一众大臣在宴会席间讨论:“帝王的功业,到底是开创比较难,还是守成比较难?”

跟着他打天下的“从龙之臣”房玄龄先说“创业”难;而从政敌前太子李建成那里归附的魏徵则主张“守成”难。

唐太宗倾听了双方的意见后,分享了他的看法:房帮我“平天下”,见证过尸山血海、生民涂炭,才换来今天的安定,他自然觉得开创是最为艰难的。但魏则是助我“治天下”的人,洞悉人性的弱点,知道人主成功之后,变得不听劝谏,自满骄矜,那时才是诸般考验的开始。

但创业之难已往,守成之艰却来日方长哩。而历史上有太多变质的佳话、黑化的伟人、沉沦的圣哲、堕落的天使。就拿“革命”来说,它的起始,往往充满着光明灿烂的理想;而革命梦想的破灭,也常常无比地丑陋与迅雷不及掩耳。

揭橥光辉的“自由、平等、博爱”,但后来却杀气腾腾、血流成河,展现人性黑暗面的法国大革命便是如此。

读法国大革命的历史会令人慨叹再三。1789年,从法皇路易十六为解决财政危机所召开的“三级会议”伊始,改革与爱国的热情洋溢弥漫,政坛上的有志之士都想“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改革国家及社会。普瓦图地区的贵族代表费里耶侯爵,便在给妻子的信中提到他在“开议弥撒”的激动:

“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得模糊, 对于祖国的热爱,在我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此刻,我方才领悟连结我们每一个人与这块土地,以及连结起我们兄弟同胞之间的力量,何其有力。谨向我诞生及度过年轻时的欢愉时光之法国宣誓:我绝不辜负众人荣耀予我的信任,当积极维护交托至我手中的利益;绝不纵容任何无关公益之事物,主导我的判断或意志。”

会议开议三个月后,便迎来了那著名的“8月4日之夜”——二位自由派贵族献议:贵族阶级应得自愿声明放弃其部分特权。他们的倡议,随即触发了一幕并非由革命激进派事先擘画好的惊人场面。来自教士阶级及贵族阶级的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宣布放弃他们自己的——有时候甚至是他人的——特权。声明人数之多,竟使众人不得不为此排起队来。仅仅数小时间,狩猎权、什一税、永久性租约、领主司法权、以及任何形式的封建或财政特权,都遭到了废抑扬弃……教士们甚至提出:愿意割舍因身兼数个圣职所得的丰厚圣俸。

“多么伟大的民族,多么耀眼的荣耀,多么荣幸得以生而为法国人!”一位目睹这场“自我牺牲”大戏的议员如此激动地写道:“而这正是法国人尚义的典型表现。他们向世人展现了:当荣誉感、对于公益的热爱,以及英雄式的爱国情操充溢时,法国人的宽大胸怀与所能做出的巨大牺牲。”

然后他们——这些充溢高贵理想与献身热诚的人,许多都在几个月后,丧生在自相残杀的断头台下。

曾任巴黎市长的巴伊,日后在回忆录中以哀愁的语气谈到了那个着名的夜晚:“美好的时光啊,你到底已经变成什么了呢?”(以上法国大革命有关史实,均引自诺曼·韩普森《法国大革命》)

还有离我们更近的例子。1911年中国的辛亥革命,曾有过另一次更令人感伤的理想破灭。历史学者张朋园追忆道:

“辛亥革命建立了共和政体,接着有‘国民’‘进步’二大政党的出现。自外观上看,似乎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即使美国革命之后也没有这种迹象。袁世凯装得很雍容,颇有以华盛顿自任的味道。孙中山和梁任公,是当时最具知识的二党领袖,恐怕杰佛逊与汉弥尔顿都无法望其项背。”

然后接下来内战开始,国家分裂,“中国的华盛顿”将自己加冕成了“洪宪皇帝”——但只当了83天。

我曾请教一位在国外从政的朋友:诸般权利之中——民权人权物权法权,到底权利什么能代表政治的精髓?

他咧嘴一笑:“我想,是继续做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