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朋友二婚,小范围叫去在大酒店喝了顿喜酒。一桌坐的都是老同学,虽然很不应景,但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的第一次喜酒。90年代第一年,在他老家办的,临街摆了三十桌,七大姑八大姨加上左邻右舍一起上,有的厨师有的招待有的维持秩序,整个小镇都知道“大学生结婚”了,知道新娘漂亮又能喝。

那真是喜酒。他结婚早,父母结婚也早,爹妈也穿绸戴花,加上排场大,乍一看以为集体婚礼。他爹妈隔半小时在街上撒一脸盆的糖,镇上的小孩就一直守着,叫嚷着“早生贵子”,连狗几乎都要开口说恭喜,公狗追着母狗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像我们这种没见过市面的城市仔就觉得生不逢地,90年代的城市生活因为电视机的普及而广场舞还没有开始,公共生活严重内缩,一下子见到这样祖孙四五代的欢腾场面,也开心得跟狗似的。

江南小镇办喜酒,特别需要天气帮忙。谁家都摆不下二三十桌,除了主桌和副主桌一般放在室内,其他基本摆在室外。遇到下雨也没办法,喜酒都是提前一两个月准备的,大剂量的鱼肉不吃掉就砸手里了,所以一家喜酒,整条街都出动,各家的圆台面都拿出来,杯子盘子都拿出来,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喜酒,检阅的就不是新郎新娘家,而是一条街的财力和人情。朋友的父母就说,原来他们准备用鲳鱼代替黄鱼,但街上的权威就不同意,说会让隔壁弄堂的人看不起。

晚上看《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两位作者极为难得地七年追踪访谈这个案件的相关人,为全国读者起底这桩匪夷所思的案件:2015年,21岁北大学生吴谢宇在家中杀害了母亲谢天琴,随后制造母亲陪同他出国留学的假象,骗取亲友144万元(约25万新元)用于挥霍,四年后在重庆机场被捕,于2024年被执行死刑。

《吴谢宇案》还原了大量时代和案犯细节,吴谢宇不是不爱母亲,甚至,他还称得上孝子,北大读书时天天要和寡母通话,也很在乎母亲的意见,生活的重心是,“让妈妈为我骄傲”。但这个过于紧密的超核心家庭却摧毁了这对母子,他觉得杀母是为了妈妈好,直接举起了哑铃杠。书中最好的部分是对吴谢宇不同阶段同龄人的采访,我们可以因此看到,时代的变迁如何正以“正常”的方式毁灭年轻人,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北大学生。教育等级已经成为当代最可耻的一部分。

而此书让我回想自己的青春期,觉得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不会发生在我们那个年代,因为,在一个一家喜酒就是全弄堂喜酒的年代,一家孩子也就是全弄堂的孩子,一个妈也是全弄堂的妈,而当一家家的门关上后,这个世界就无可避免地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