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西行后,大多数人提及其人其事,一般围绕着他懂得享受人生,生性洒脱等性格特质。

想起许知远在“十三邀”与蔡澜的对话。许知远问蔡澜,在这个时代做一个享乐主义者意味着什么?蔡澜说:“你想通了什么都可以。”

许知远又问蔡澜,“您父亲那代人身上都有中国文人忧国忧民,包括顾炎武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东西怎么平衡呢?”蔡澜说:“吃吃喝喝后才可以平衡。”

我又想起,曾经有人称蔡澜为“十三妹的铁粉”,不仅为此联想了多一点。

十三妹为五六十年代香港的专栏作家,蔡澜则形容她为“红得发紫的明星作家”。蔡澜不但欣赏十三妹的文章,还公开说过,自己虽然不认识十三妹,但他开始写专栏时,“先拜十三妹为师”,并称十三妹是“专栏作家的老祖宗”。

由于蔡澜常在文章中提及十三妹,很多人因为读了他的文章,懂得了“十三妹”这名字。蔡澜自己说了,他曾经以十年的时间,在图书馆查阅十三妹的作品,做了十三妹的研究并累计了很多资料。他后来以这些资料写成小说《追踪十三妹》,小说以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为背景,蔡澜将自己的经历写进小说,每一个故事都和十三妹有关连。

都说十三妹的身世带着神秘色彩,她在世的时候,据说没有人真正知道她为何方神圣,真实姓名是什么,也没有人见过她本人,不知她长成什么样子。十三妹始终站在边缘,独往独来,与文化界保持距离。

十三妹去世之后,后人根据资料,梳理出她原籍山东,家族很早即移居越南,她出生河内及就读于当地法国学校,学习法、英两种语文,中文是在母亲启蒙下自修而成。1948年底,十三妹移居香港,先任职办公室文员,后因心脏病及严重风湿病,在家卖文维生。1950年起,她先后在《新生晚报》《香港时报》《明报》和《华声报》等报纸写过专栏随笔。

我也曾找了十三妹的一些作品来读。她文笔辛辣,评人论事十分犀利,毫不保留,她自称“上不沾天下不落地,既不服左也不服右”,意指自己既非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也因为如此,她写起文章来,并不瞻前顾后,敢敢直说。

关于十三妹,即连狂狷如黄霑也曾自问自答道:“你为什么看她的文章?因为她文章写得好。因为她文章骂人。因为她使我知道有汤恩比(也作汤因比),因为她使我知道有弗洛伊德。”

前阵子读刘以鬯的《同道心影:记忆中的文友》,里面有一篇《我所知道的十三妹》,对十三妹有具体的描述。与十三妹曾是编者与作者关系的刘以鬯说,十三妹喜欢在专栏中露才扬己,他形容十三妹心直口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考虑后果。甚至“为了寻求真义,她常在文字中招风惹雨,得罪不少人”。而且“性格相当坚强,有不俗的情趣,也有较高的品格。不捧场,不帮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几天,读着诸多悼念蔡澜的文章,我却想,曾经那么崇拜十三妹的蔡澜,他的一生,不仅仅是“享乐主义”就可概括的吧。又或者,他曾经也不只是津津乐道于“吃吃喝喝”,也许,随着人生的际遇与变化,他过去曾经在乎的,后来也不那么在意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强作解人。

在“十三邀”里,许知远就问过蔡澜,最具野心是什么时候?蔡澜说,“在邵氏那几年,一直想说拍一部好一点的戏,一直说对不起自己,太商业了。”

蔡澜又对许知远说,“我是一个把快乐带给别人的人,所以有什么感伤我都尽量把它锁在保险箱里面,用大锁链把它锁起来,踢进海里面去”。

想起17年前的2008年,曾在某日晨早来到富丽敦酒店的大厅咖啡座。那年,倪匡在蔡澜陪同下,应邀在陈嘉庚基金、八方文化、大众集团联办的“蔡澜、倪匡‘无题’讲座”中发表演讲。那次访谈的主角虽是倪匡,但身为倪匡老友、好友的蔡澜却乐于相随,不介意当个“配角”。

那天在酒店大堂里,蔡澜、倪匡两位老友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笑谈间,感觉两人惺惺相惜,交情真不一般。回想起来,那是一次愉快的访谈,谈的都是一些轻松的,开心的话题,一如两人一贯的行事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