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天晚餐以后,我收到一个许久未曾收到的Fortune cookie(幸运饼干);上一回收到它,或许是多年前在欧洲旅行时哪一家食物味道不中不西的中餐厅里。我对于Fortune cookie没什么好感,觉得那是一个无厘头的发明,也不好吃。但那天,我把它咬破,里面便掉出来那一行字。

我们生命里很多时候都像是要踩进虎穴。有时候我们明知是虎穴仍向前挺进,因为别无他路。有时候我们踩进去了,才发现自己身陷虎穴。更有时候,我们以为那是虎穴,结果进去才发现搞错了!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没那么危险——当然,也有可能更危险。

但重要的是,我们有涉险的勇气;或者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有应对的勇气和事前再三准备的努力与付出所培养出来的能力。在虎穴里,能够救你的只有你所有集大成的积累罢了——也就是你这个人的一切罢了。

我们每一个人的能力与天才迥异。对我来说,虎穴可能是现实或金钱世界的尔虞我诈;对你来说,可能是你一辈子望而生畏的情感与精神世界。那些充满未知,与我们生命律动不协调的总是让人害怕。

你从世界的另一头来找我,说你累也孤单。在世界最后的年月里,你突然察觉那些过去能带来快乐的已经无法让你满足;世俗眼中的成就只能让你越活越像个无人可诉说的君王圣人。你在高处不胜寒。生命的冬季如此清冷,也是你意想不到。

于是你在人人给你拍手唱生日快乐,对你微笑毕恭毕敬的当儿,孤单着。你不知道这是生命的必然,或只是你个人生命的必然。

你说你在学习放下,但过程缓慢艰辛——扛得太多以后,你已经不知道何谓放下。我说没关系。因为你终于不需要什么都抢先,什么都赢。可以慢慢来,很好。

那天我在从欧洲回返新加坡的飞行途中看了一部电影,是2023年的Freud’s Last Session(《弗洛伊德的最后一次会面》)。那是剧作家与导演想象中的会面,或许不曾发生。二战期间,影帝Anthony Hopkins主演的哲学大师弗洛伊德与《纳尼亚传奇》作者C.S. Lewis,在奥地利维也纳“会面”。他们讨论了人生、亲情、死亡、战争以及神是否存在等课题。

在口腔癌的折磨与大战阴影下度过人生最后阶段的弗洛伊德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在电影里问:这世界充满痛苦,难道也是神的安排吗?但电影对二人哲学理念的探索浅薄,没有揭示他们思想的深度;而对神的讨论,也局限于宗教体系下的有神与无神论。

弗洛伊德认为宗教是为满足人类的愿望,根源在于童年时期对一个保护性父亲形象的渴望,以及对生命无常与死亡恐惧的应对。人类因此按照自身的需求和恐惧“创造”了上帝,把内心的情感投射到一个神圣的存在之上。

但或许是反过来呢?是我们从小就将父母神化了,在他们身上寄望了所有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啊!万能的父亲与无限温暖的母亲。因此当我们最终在他们身上看到所有人类的缺点,甚至是最根本,关于原罪的缺点时,我们顿时崩溃了。

就像《如愿》歌里唱给父母辈的那样: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你是我之所来/也是我心之所归/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怎么可能有人可以当你的明月清风,你的岁月长河,可以成为你星火燃起的天空?

把这样的寄望给了父母,必定失望。失望了以后还不死心,再寄望于未来的爱人——或许爱情里会找到明月清风?毕竟那是自己的选择。但因为在父母那里受过伤,体会到伤心的可怕,于是那可能的明月清风也被看作龙潭虎穴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人生是一场冒险。就算不入虎穴,也可能莫名其妙地掉进去。

你从世界的另一头来找我,也是一场冒险。我不经考虑便停下脚步听你说你的故事,也是一场冒险。有智者提醒我:人生的考验只会越艰难,不要被另一头的世界迷惑。

我不是弗洛伊德。我相信神圣的存在。你选择的不是我,是命运。我选择的不是你,是道。

K说过一个故事。他大学时候很尊敬的一名哲学教授,后来成了纽约街头的流浪者。他说这话时相当难过,仿佛只有到世界各地演说旅行的人生才完美。但你不是那个教授流浪者,不会知道他眼中的生命如何、宇宙如何。他可能很满足。他可能拥有你看不懂、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世界。他不会跟你说,也不能跟你说。

所以当我往前走,如果我遇见你,我也不会惊讶。如果我们走过彼此,我也不会惊讶。就像你从世界的另一头来找我,我也不会惊讶。我也不会被迷惑。

但据说,你很快就要离开。那时会如何?我恋恋不舍。也只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