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参加了好几个毕业典礼——我知道,你又要自嘲:‘啊孩子们都大学毕业了所以我们自己怎么会不老啊’了。”他若有所思地对她说:
“可能是因为听了太多毕业歌曲,献了太多毕业花束,说了太多次‘鹏程万里’‘前途无量’之类的吉祥话后,我突然开始觉得:毕业典礼这件事情,有点逻辑上的谬误。”
“我们都知道:人生的真正挑战,是走出校园后才开始的——跟婚姻类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梦幻的场景,海量的鲜花,摩天楼般的结婚蛋糕,鸽子蛋大的订情钻戒……这些,都只是装饰和‘前言’而已。”
他继续阐释着自己的谬论:“越盛大的典礼,代表越沉重的期望。同样地,前言越长,代表观众对本文的篇章期望越高……所以,我们应该把毕业典礼改名为‘始业典礼’——婆娑人生自此开始,再也没有功课考试的折磨,老师教授的唠叨;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尽的责任义务。”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古代没有毕业典礼,而只有成人的“冠礼”呀,她想。依据《士冠礼》的记载,一般贵族“士”的家庭——相当于今天的中产阶级,男孩子长到20岁的时候,必须为他举行非常隆重的加冠典礼,让他戴上大人的帽子,表示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个“童子”,而是一个成年人了。
“我们一般不都是以成果论英雄的么?在一件事、一个坎、一桩生意、一次考验的终结,我们根据结果如何再决定开骂还是开香槟。哪有还没开始,就先大肆庆祝;还没赚钱,就大把花钱的咯。”他想起为了参加这几个典礼的诸般花费,不禁又肉痛起来。
她却别开生面地劝解他:“你也不要这么犬儒——庆典仪式,目的不就是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上,标几个点,下几个注脚,竖立几个在将来齿牙动摇,白发佝身的时候,方便回味的里程碑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毕业典礼,意味着校园生活的终结,很可以为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画上休止符……比如像‘浪漫’之类的校园纯情梦?”
“啊,浪漫?为这走出校园之后很难再有的‘纯纯的爱’,办个毕业典礼?”
这话说的是,他想。每个少年少女的心里,不都有一个专属于他或她的神圣角落?
他想起年少时那些撞开他心帘的女孩们:低头玩弄发梢的她,静静坐在墙边的她,无言却只浅浅地笑的她。青涩的女孩们还不太懂得化妆,穿的也保守,但少女的馨香仍然不可遏抑地从袖口露出的手腕、领口露出的颈项,还有运动鞋与牛仔裤管间白皙的小腿漫溢出来。
就像纪伯伦《被折断的翅膀》所描述的,“当爱情用它神奇的光芒打开我的眼睛,用她火热的手指轻抚我的心扉时,我才18岁。她用美丽唤醒我的灵魂,引我进入高尚情操的天国。在那里,白昼像梦一样美,夜晚像新婚一样甜。”
每个男人不都曾是被初恋折磨的少年?我们有谁能够忘记“那用爱情把青春从沉睡中唤醒的第一位少女?这爱情,猛烈而温柔、辛辣而甜蜜、痛苦而甘美。我们中间的哪一个,不如痴如醉地向往那包容着泪水、眷恋、不眠的时刻?”
“所以日本的高校毕业典礼就很贴心——毕业生制服隐涵着‘扣子’的秘密。”像觑破他的心语,她适时地说。
已往日本的高校学生,黑色“诘襟”制服的扣子是金色的,上面刻有校徽。毕业典礼那天,女生如果可以要得到男生的第二个扣子,表示对方的意中人正是妳。对男生来说,第一个扣子留给自己或同性知己,第三个扣子给朋友,第四个扣子给家人,第五个扣子则给其他交情较浅的人。而毕业服的第二个扣子正是定情物。
为什么是第二个扣子呢?因为它最靠近心脏,表示对方愿意献出“真心”(まごころ)。而这个浪漫的风俗,却有个悲伤的起源。二次大战末期,日本濒临战败,罗掘俱穷,迫不得已,就搞了所谓的“生徒出阵”——将大批在学的、未成年的、尚未完成学业的中、大学生驱上战场。这些少年在赴战场前,由于很可能一去不返,特意留下军服的第二个扣子给意中人,当作终生的纪念。
“所以……倘若女生得到第五颗扣子,表示完全没有机会了?”他故意挖苦:“我建议改用拉炼,避免尴尬。”
她却陷入往事。不少女孩子们,在学生阶段都暗恋过老师——像那个教历史的,斯文、白净、很温柔、会讲故事、不是很man的老师,每每开始讲课的第一句话便是挖苦:
“啊,前排怎么又都是女生!”
她与手帕交们倒也不以为忤,反而有种一起陷入这场集体单恋的仪式感。
“所以毕业典礼还是有道理的,至少它标志着‘初级浪漫学’学程的完结——学习内容包括纯洁的爱恋、简单的浪漫、不掺现实算计的情梦。”
“这种毕业毋庸考试,不需论文,只要‘死心’和‘认命’,”她伸手轻触他的无名指——上面戴着婚戒:
“恭喜,你早就拿到学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