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行业的朋友纷纷离场。饭桌上,大家谈的不再是怎么做特效怎么结豹尾,常常,上半场讲如何转投短视频,下半场聊怎么努力被游戏收编。暑期档电影都是全明星阵容,《长安的荔枝》也好,《你行!你上!》也好,全部超豪华,但却不再是时代话题。

五十年,我几乎见证了影视行业的全部现代和后现代进程,也感受了一个影评人的所有骄傲和失落。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上“影评人”这个身份时,有过衷心的喜悦,好像因此,和电影史里所有熠熠生辉的名字发生了关联。

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外国人,年幼的我们发生过美学斗争,一方说难看,像金丝猴,一方说好看,小人书上的公主王子就是这样。现代的进入,从脸开始,电影对身体的强调,也彻底改变我们的世界观。原来我们中国人的世界,讲究一个峰峦叠嶂山河浩荡,山水画里的人,都小到看不见,我们看世界的镜头习惯也侧重远景和中景,现代电影把近景美学带入,伦理世界和美学世界交换了重心。人从世界里浮现,放大,放大,终于成为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甲方。

而电影,经过漫长的奋斗,也成为美学货币。一个人好看,我们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年轻人彼此好上了,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演电影吧。命运的跌宕超出我们理解时,大家说,跟电影似的。电影解释一切,也规定一切。电影既是星辰,也是天空,是森林,也是林中小鹿。因为电影在,我们脆弱的时候有去处,痛苦的时候有同伴,整个电影院一起为梁三喜、小马哥、程蝶衣、藤井树、东方不败,Jack和Rose黯然洒泪时,失恋的悲伤瞬间被代偿,太阳照常升起,这依然是值得挥洒热血的人间。

然后,也不知道是煤老板放弃了影视剧,还是影视行业放弃了煤老板,大小屏幕都开始留不住资金。原来动不动八十集的电视剧瘦身到十集,大家开始是欢呼,觉得这是影视圈的一次减肥运动,以为人民群众对注水剧的不能容忍终于让平台快刀斩乱麻,但真实的因果很快变得清澈:我们拍不起长剧了。

短视频杀入,中短剧杀入,影视剧接受时代整容。同时,AI降临。无论是ChatGPT还是DeepSeek,都能完成至少及格线以上的剧组工作。一个久违的问题于是重回桌面:人,还是这个世界的甲方吗?如果AI能在几秒钟内生成一个视频,能启用电影史中的任何两张脸来组织一段床戏,人类还是时代主人公吗?

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回到电影史回到电影院。虽然姜文时隔七年的新电影里,一颗子弹都没有,虽然没有子弹的姜文让人觉得想象力不够宏大,但只要电影院里还有人,人就还是世界主人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