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几次见面，都是在芝加哥总部。

他不高，微胖，红润的圆脸，像是随时准备打出一记反击的篮球后卫，稳健又灵活。说话简洁，节奏像秒针走格子，一格一格不拖泥带水，连语气都透着“来点实在的”。

有次他约我吃早餐——公司餐馆，自助形式。他领了盘子，跟我一样排队，挑了食物，然后默默排队结账。我记得那画面特别清楚：一位身价千万的总裁，正站在收银站前数着零钱，背后是一排等咖啡的普通员工。

那年，公司要收购一家东南亚集团。他从芝加哥飞来新加坡，我负责陪他一起去裕廊工业区，审查那家设在本地的分销厂。

出发那天，阳光炙热，车流顺畅。车内冷气嗡嗡响，形成了一道霸道的结界，把热浪挡在窗外。我开车，他坐副驾，翻着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现金……应收账款……库存。”

我点头。这三样，财务三宝，老调重弹。可不知为什么，那天我心头竟微微一紧——一种“有事要发生”的第六感，像是空气里藏了烟味。

我驾车与他来到目的地，经过保安大门，集团公司的经理接待我们到会议室，经理先是聊些市场走势，东南亚的局势，上司笑笑不语，明显只想尽快进入主题。

很快，打开年报，会议正式开始。话题聚焦在现金、应收账款及库存这三大块上。谈到库存时，上司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轻轻在计算机上按了按，指出库存量是两年的行销额。我马上感到不对劲，一股火气仿佛从报表中烧了出来。

“两年库存？”我心头冒出一声警报——我们公司可是连两个月的库存都嫌多。

这时上司要求一份库存清单，那经理吩咐手下职员送来一份。接着顺口说：

“这份清单不准确，因为我们现在电脑系统太旧了，无法完整地运作。”

他顿了顿，加码补充：“我已向澳大利亚的总部呈上购置新电脑系统的申请书，等那十万元的申请批准后购置新电脑，这烦人的问题就可解决了！”

我看得出上司脸色不悦的表情，他不再提问。会议结束后，我们礼貌道别，回到车上。

车门一关，他连安全带都还没扣好，就爆发了：“这简直是荒谬之谈！”

他推了推眼镜，语调陡转——不再是刚才那个安静的总裁，而像一位刚抓到学生作弊的老师。“这算什么？等电脑系统？不能清点？不能分类？”他的声音像点名，一个个问题甩出来。

我没吭声，但内心是有点共鸣的。对那个经理来说，那确实是“教科书答案”。设备不给力、上头还没批款，这是再合理不过的挡箭牌。我甚至在想，换作是我，是否也会给出一样的反应。

“Just do it.”上司接着又说：“行动优先于一切！”

那一刻，我突然被惊醒：这句话是他对一切“借口文化”的终极宣判。在他的世界里，事情不是靠设备解决，是靠人硬干出来的！

Just do it—— 马上行动，不是商业口号，是一个响亮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