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我在新加坡美术馆工作时,协助馆长郭建超策划了中国当代艺术家曾梵志的个展“理想主义”。展览展出了艺术家不同时期的作品,而其中非常引人瞩目的是他的“面具”系列。
当时年纪只有30出头的我,其实还不能算理解曾梵志作品中的涵义。我成长的新加坡社会比较生于1960年代——孩童时期经历文化大革命,青年时期又经历改革开放的中国艺术家所经历的极其不同。我生活在李光耀时代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许严厉氛围的新加坡社会;我的父母又为我在这个已经安稳的社会里,制造了一个“人性本善”,人人严格要求自我,无论学习工作生活都如此的“泡泡世界”。
我们几乎每个月都到宏茂桥的皇冠皇城戏院看中国电影,像《女跳水队员》《大桥下面》《小花》《高山下的花环》等等。这些电影还有父母摆上我们书架的中国儿童、青少年读物,让我们生长在一个人人向上向善的世界。这样的家庭教育,加上当时不时在电视上出现,以家长式口吻教育全体国民的总理,对我童年与少年时期个性的塑造与影响,真是不一般的重大。
当然,即便如此,或许是天命——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家庭也往往培养出个性、价值与世界观迥然不同的小孩和大人。
回到曾梵志的面具系列:他画作里的男女都戴着面具或僵硬严肃的表情,脖子上却又同时系着代表中国少儿的红领巾;有时候这些大人也处在童年景象里,譬如身边立着摇摆木马,手里握着棒棒糖,天空飞过红色小飞机……艺术家深切感受到他所处社会的虚假,人与人之间,人与童年理想之间的断裂;人际关系里的空洞与空泛。所有浮华之下的虚无。
我回想他当时在创作的一批新作品,面具不见了——整个图景荆棘密布。这其实是比面具更具体的一种呈现吧!
你与另一个人之间是无法跨越的荆棘;你与理想、童年梦想与回忆之间是无法跨越的荆棘。就算遍体鳞伤也跨越不了。更大的问题是,透过层层荆棘,你知道方向在哪里吗?你看得到光吗?你还有行动的勇气吗?
恐怕,眼前是光,你也看不到。你的视线所及,从地表到天际,荆棘密布。
我们1980年代末念中学的时候,是少数几届念儒家思想的学生。十几岁的我并不喜欢上儒家思想课。毕竟一门那么深奥的人生哲学,又和几千年中国历史的发展密切相关,这样的课实在太难教!
我记得当时有一个章节讨论人性本善或是性本恶的问题。孟子是性善论的代表人物,认为人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这些都是善良的本性。另一边厢,荀子则坚持性恶论,认为人的本性自私,追求私利、恋权力、贪图享乐、喜爱声色,如果不用礼来教导、法来约束,社会秩序就乱了。“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说的就是善,往往只是表面功夫。
很久以来,我应该算是相信人性本善的人。一方面单纯地从孩提时期的文章电影里看到人性的光辉,总觉得自己怎么做也比不上书本里、电影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高尚;一方面也一厢情愿地把许多人放到了神坛上,迷信人性本善。
不过你知道这种不真实的人生与看世界的方式终究要破灭。这也是曾梵志绘画那些作品的心情吧。把那些破灭的都用画笔凝集成摄人心魄的图像,记录一个又一个被刺穿的谎言,记录自己人生一次又一次的觉醒。
其实住过彩虹泡泡世界的人是幸福的。辛苦的是大家,那些要为你铸造彩虹泡泡世界的人们。他们来回在彩虹世界与他们自己那个垃圾四处的平行时空里奔忙,用谎言假象维持了两个现实。那是要消耗糟蹋自己多少精力、青春、健康、生活、快乐、幸福感与人生?
但人们还是一意孤行,给自己找一大堆继续的理由。所以人与人之间的荆棘只能越来越密布。我们都看不到真实的彼此——甚至拒绝了真实的自己。
问题绕回来了。看到面具、荆棘甚至垃圾以后怎么办?是否因此就对人性、生命充满怀疑?也在自己周围开始堆积荆棘与垃圾,往脸上贴面具?艺术家已经告诉我们答案。面具、荆棘或垃圾,最后都变成可以挂在美术馆墙上的作品,让人看到人性,甚至看到光。
生命,和创作一样,就是不断的淘洗,一遍接一遍,直至干净为止,直至发亮为止。直至看到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