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让我难以招架的事很多,但最让我猝不及防、惊愕万分的,就是老友郑惠芳骤然离世的事实了。
得知消息后,我在外晃荡了好久好久。闭上眼,又看见当年在大学,戏笑她那不整齐却又很可爱的牙齿,又听见她爽朗的笑声,和彼此谈起钟爱的韩团BTS时的兴奋。35年情谊的长河中,她所留下的美好,多而深刻。
当年我在美国修读博士课程,不知怎地,竟然缺钱缴学费。我越想越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带点胆怯,越洋跟她开口。
“惠芳,我不知我的预算怎会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大笔。而现在要缴这学期的学费……”
“啊,多少?”我还没说完,她就问了。
“我们认识多年,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借钱……我会尽快还……”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结结巴巴。一看,钱已经过账到我的户头了。
“你回国有了工作后,才还我吧。不够再告诉我。你加油!”
我回国要还钱时,她居然忘了借出的数目!忘记,并不是因为美金4000多元这数目她不放在眼里。忘记,是因为对于给予他人的每一次帮助,每一寸时间,她从不记账。
“不够再告诉我”,确实是不够。这世上,像她那样,对他人恢宏大度,又体恤入微的人,真的不够。
之后在我母亲与糖尿病斗争的漫长日子中,惠芳的影子多次出现在医院和家中。有一次的夜里,她坐在母亲的床边,抱起琴,轻奏起沁润人心的乐章,以舒缓母亲腿上锥心刺骨的剧痛。只听见她轻声说:你长久以来照顾妈妈也累了,睡一下吧。朦胧中我进入了久违了的松弛。
《海角一方》这专栏,也是始于惠芳当年的热诚。2013年,她静悄悄地,将我涂写的游子思乡之情,寄给《联合早报》副刊的编辑。没有她,就没有此专栏,更没有刚刚结集出版的书了。
任何人与挚友分离,总会不舍。与一位不断探索人生,转而将心得与力量,祝福他人的挚友分离,更为难舍。感谢你惠芳,在我们相遇时,你在我心中洒下真、善、美的种子,这些已经成了郁郁葱葱的永恒。
你一定会要你所爱、所关怀的我们,早日告别悲伤。我会的,我只是需要多一点点时间——想起你时,眼眶不再热乎乎的,在家里摸着你的礼物中的盛情时,泪水不再不请自来。我真的需要再多那么一点点时间,去抹掉每一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