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年前，我从纪录片中看到了美国加州街头宛若人间地狱的场景，小小震撼。心有所触，倒不是触目尽是流离失所的黎民，而是街上众多神情呆滞、步履摇晃、扑倒跪地、浑身抽搐的瘾君子，丧尸般僵硬的固化姿势，渲染出诡异的氛围。蓬头垢面的白粉道人失去了自我意识，原来是这副行尸走肉德性，当真是活死人。

毒品，这个长期困扰全球的毒瘤，倘若任它野蛮生长，势必天下大乱。暴利，让利欲熏心之徒决意为它赴汤蹈火，南美大陆毒枭们的犀利军火，与官方周旋都游刃有余，重典也无奈他何。菲律宾毒品泛滥，若干年前上台了铁腕肃毒的杜特尔特总统，他的雷霆肃毒手段，遭反对者狂批滥杀无辜，但退位三年后，他的民调依然高企不下，这就是一场正邪拔河的写照。

毒品帝国的势力不断扩张，产品新花样不曾间歇。20年前降世的电子烟，本是香烟替代品，却让毒枭逮着商机，看准了法规漏洞，便假借电子烟之壳，装上含有依托咪酯（Etomidate）的弹头，便肆无忌惮登场荼毒苍生。依托咪酯，原本用于静脉注射的麻醉药物，却遭人略施小技，把它与化学原料混和，制成电子烟油，就不费吹灰之力让人上了瘾。

吾友活似神仙，最近始听闻丧尸烟弹一词，惊呼那是啥冬瓜豆腐，如此杀气腾腾！这款毒物已在人间世扰民多年，去年8月，台湾把丧尸烟弹列为三级毒品，三个月后又将它调为二级。前年，中国也祭出法条，凡非法吸食、持有或售卖依托咪酯，一律以涉毒违法犯罪处理。

15年前我出差北京，第一次见识了电子烟。我在当地的伙伴向来饭后一根烟，那回却从兜里掏出一根钢笔似的东西，往嘴里吸一口，不见烟雾缭绕。他说那是冠名“如烟”的电子烟，最时髦的潮。他觉得电子烟不含焦油，也许对身体好些，他想借此告别烟草。数月后我们重逢，却发现他重拾旧爱，抽回万宝路，笑说还是纸烟靠谱。不想若干年后，电子烟居然变身披上羊皮的狼，给人间带来了新烦恼。

七年前，本地已把电子烟列为不得售卖与吸食的违禁品，但走私与抽电子烟被逮的新闻依然任性地上报，烟民公然在良民眼皮底下鄙夷法条。一两年来，我多次在不同的小贩中心与公共走道目睹烟民大剌剌地吸食电子烟，不避嫌，挑衅法规的快感有点张扬，不知是刑罚在烟枪眼里只是小菜一碟，还是执法一方发力不足。

几天前，报上来了消息：有家长向校方反映，家中小孩放学回家，途中遇见青少年向他兜售电子烟。众人听着心头一紧，翘首当家的快快端出金刚伏虎刀法或降龙十八掌，遏制魑魅魍魉牛鬼蛇神的嚣张气焰。又过两天，穿着军服神情恍惚的阿兵哥在巴士上公然吸食电子烟的视频挂上了网；寂寞十七岁的少年，在地铁列车上身体失控而跌坐在地的画面曝光了；年轻人无视各夜店白纸黑字的警告，任性地抽着电子烟……丧尸造的孽一幕幕上演，家长的心情指数一节节飙高。

个把月来，丧尸烟弹出状况的新闻不断出街，官府表态将把丧尸烟弹列为禁品。法规出炉之前，当局端出点子，在多个联络所放置了红色的电子烟回收桶，鼓励烟民主动交出电子烟。为消除人们的心理障碍，官府一再保证既往不咎，绝不追查身份。此举实效如何，天知道，好像也不重要。

倒是网民留下了打油诗，有几句如是表达：“政府推出新把戏，回收红桶摆各地；加上家长的呼吁，电子香烟该丢弃……衷言虽然听很腻，往往却是最有益。”另有网民留言：这是傻子想出的主意；这临时抱佛脚之举，应该成效有限；卖就应该鞭，买就应该关；与其到处去抓，不如给他一个机会投降，厉害……看法确实纷陈，但家长群牵挂的，还是急急如律令。

我瘫在沙发里浮想：新科技不断改善人们的生活，却跳不出飞机腾空了，空难随尾来的魔咒。忆起一甲子前我坐在课室里为《科学的功罪》作文题犯愁，因为正能量例子不胜枚举，负面例子不过两两三三，要是这等作文题今日再现，想数落科学带出的种种罪恶，还真是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