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识开始,我就称呼他Masa-San。他个子高挑,偏瘦,走起路来却脚步沉稳。在工厂里,他总显得比其他维修组成员更“闲”些——别人忙着修理设备、调整传送带、调试火炉,他却总是拿着一个文件夹,在车间里慢悠悠地穿行,好像在巡视一座跟他没太大关系的城市。

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生产线的保养系统,我被安排参与维修组的日常工作。休息时,几个烟瘾极重的日本技师总爱围在一个只有8英寸直径的小水盆边抽烟,水面漂着烟蒂和灰屑,像一口永不沸腾的小锅。我通常站在一边,直到有一天,组里一位身形壮硕的工程师突然拉我走到角落,指着远处窗旁的Masa,再伸出右手,五指并拢,从自己左边颈侧往右一拉,轻声说道:“他被neck-cut-to(砍头之意)。”

“Neck-cut-to”——他的语气里带有点对自己同事的同情,却没有轻蔑,反倒像是在告知一个小秘密。后来我才知道,在日本企业里,这类员工有个别称,叫“窗侧族”。

原来在日本因为终身雇用制度,企业无法随意裁员,于是将那些被视为“不再重要”的人调去边缘岗位,安排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不参与主要项目,不进入核心会议,就这样把人安静地“请出舞台”。

他待人谦和,性格温和,不抽烟。周末或星期日傍晚,他会邀我去公司的宿舍。简单的房间,却打理得十分整齐。他喜欢摄影,墙面上张贴了大大小小他拍的照片。他偶尔提起自己的故乡——北海道的札幌。他说那儿有全日本最美的夜景。

他在厂里负责的工作是整理机械设备的保养计划,编制各类检查表——工作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松。但他做得认真,每个表格上的时间、参数都填得一丝不苟。

我们从不谈他的过去,不谈未来,也从不抱怨。只是偶尔,我能从他望向车间那一群忙碌身影的眼神里,看出些许不确定的迷茫——像一个知道自己还在船上,却不知道还在不在航线上的水手。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封信,脸上带着像中了彩票似的笑说道:“我将要回家乡了。”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掏出圆珠笔,在信封上郑重写下五个端正漂亮的汉字——入学通知书。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寻找打开那扇窗的方法——只是外人无法理解而已。

我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离开这家公司。我想起村上春树,他就过着近乎“窗侧族”的生活。他不喜欢正轨的公司生活,没有走典型日本人设定的人生道路。年轻时搞过小酒吧,后来写作成名,周游各国,不争抢、不融入,也不绝望,活出自己。

几个月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下午,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是一张夜景照片,拍的是札幌站前的街道,积雪未融,路灯暖黄,车辆稀少。背面写了几行字:“这城市还是风雪交加,冬寒彻骨,但我终于把脚印留在雪泥上了。”

照片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窗不是用来望外的,是用来决定自己要不要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