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母有个姐妹淘,我称她为白姨。白姨夫家在俗称鲁马班让的梧槽路经营一间海屿郊铺子,就是海味干货的专卖店。好几回,家母带上我去鲁马班让的信局,托人写信汇钱给家父在潮州的家人,顺便去拜访白姨。

那是一间沿街店屋,楼下开店,白姨一家就住楼上。上楼要经过店里前段的卖品展示门面、中段的货仓兼作坊,一直走到后段才有楼梯上楼。我记得店里到处弥漫着很浓的各种异味,令我恶心、抗拒,本能地就想掩鼻逃离。可是,看着在店里的大人,包括家母,对明明闻着就是腐朽发霉的臭味,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我也就不敢无礼,只能强忍着。

回家听家母训导说,那店里卖的都是高价金贵的鲍参翅肚,山珍海错,没有一样是我们吃得起的,你可千万不能在人家面前嫌臭。我心里嘀咕着,臭就是臭,怎么会因为知道它们身价高,就对那臭扑鼻不闻呢?

后来学得: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对家母说:让我选,还是前者好。结果,一语成谶,但是逆着来。

许是家母有意给我深广教育,上初中的学校长假,家母特意安排我到白姨的海屿郊铺子去打杂。天天从早到晚,身子衣物,里外上下都沾臭。时刻闻臭,不几日光景,就对臭麻痹了。久而不闻其臭的道理真的灵验!

我怀疑是家母的嘱托,老板白姨丈真把我当雇来的小厮看待。店里的活,没有一样我能幸免。天天从一大早打扫门里门外,整理货物摆设,到把实木门面板一块一块搬开堆叠,迎来第一位顾客开始,一直到晚间打烊,有干不完的活。有白姨丈在店里,一项还没完成,他就会吩咐下一项。给鲍鱼擦身,给海参剖腹,给鱼翅日浴,给燕窝剔毛。敢情经我手的都非富则贵,那白姨丈总会在我专注干活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身后,一有不尽如他意的,他会突然厉声斥责。

有一次,见白姨丈不在店里,我在柜台摊开当天的报纸,正读得入神,猛地后脑勺中了一记指节磕,痛得我满天星斗。耳后白姨丈厉声吆喝:我是雇你来看报纸的吗?没吩咐你就不会自己找活干?你是纸影还是木偶?抽一下动一下,没人抽你就不会动了吗?

白姨膝下的三男一女,倒是阳春水,指不沾,鲍鱼肆里芝兰香。多年后,我路过铺子,店门紧闭,等待拆迁。招牌字海屿郊虽模糊犹可辨,我依稀又闻到记忆中的异味,间接也闻说白姨的四个子女都不愿继承父业。

那年,国际上保鲨运动抬头,老饕弃鱼翅,化粉丝,追捧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