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男人，一定要会上厕所。”他一本正经地说。

“啊？上厕所还有学问？解决内急也能与‘成功学’扯上关系？”她不敢置信。

“首先要讲究厕所礼仪——不然就会像王敦那样闹笑话。”

《世说新语·汰侈篇》有以下的故事。大意是：这位东晋的王大将军，去了第一首富石崇家里作客。石崇家的厕所，“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有华服艳妆美女看着你上，准备伺候你哩。上完以后，还不准你穿回旧衣服，美女还帮你穿上另一套全新的衣服。

于是“客多羞不能如厕。”但意气昂扬的王大将军例外，他“脱故衣，着新衣，神色傲然。”意思是：我见过世面，这种排场唬不了我！

但同书“纰漏篇”就记了他的糗事：“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意思是：王敦没看过有钱人家排场，进了厕所，竟然把人家用来塞鼻，避免臭气的干枣子，当成果品点心吃掉了！

他继续阐发着“厕所学”：“第二，要急中生智，随机应变，不能被人看扁。”话说美国独立战争英雄伊森·艾伦，在战后访问英国，发现英国人把美国国父华盛顿的画像挂在一间户外厕所旁，然后还故意问他是否看见了它。艾伦处变不惊、不以为意地说：‘这正是悬挂华盛顿画像的好地方——没有什么比他的画像，更能让英国人吓得屁滚尿流的了！’你看看人家的功力！”

她却有意促狭：“厕所之学大矣——那么敢问：伟大的男人上厕所时，是否都有异于常人，值得我们效法的地方？”

“有慧根！”他得意洋洋地说：“一般人刷手机，伟人们则钻研经典名著。”

阿川弘之的《山本五十六》便记载了一段小细节。1930年代初，当山本担任第一航空战队司令时，司令部暂时转移到朋友桑原虎雄的军舰上，二人共用舰长室。一日桑原内急，没有敲门便迳直进入厕所，看到山本正坐在马桶上，手上拿着一本《孙子兵法》。

“大人物的生活轶事总是引人遐思。特别像这种‘方便时仍无时或忘战略大师经典’的桥段，很可以引起男人们的共鸣——置个人舒适于度外，戮力从公、忠诚为国的身形，令我们低回神往。”

“不过谈起海军名将蹲马桶时也不得清闲的‘业’，不只日本人，中国也有，而且还是万里迢迢而来，为清朝海军练兵的英国洋将——William Metcalfe Lang，中文名字是琅威理。”

他是练成19世纪末叶大清帝国威震东亚的北洋舰队的最大功臣之一。根据《龙旗飘扬的舰队》记载，1882年秋天，“诚实和平，堪以留用”琅威理正式到职，负责北洋海军的组织、操演和教育。他治军严格，办事勤快，认真按照当时世界第一的英国海军的条令训练，为中国海军官佐所敬惮。

北洋舰队名义上的总司令——提督丁汝昌，对琅威理的评价非常高：“洋员之在水师最得实益者，琅为第一……其人品亦以琅为最。平日认真训练，订定章程，与英国一例，曾无暇暖。即在吃饭之时，亦复手心互用，不肯稍懈。……此等心肠，后来者万不能逮......琅亦深得各管驾、弁兵之心……”

琅威理日夜操演，在他的作风影响下，无人敢出差错。军中流传着“不怕丁军门，就怕琅副将”的说法。他自己也回忆，某次半夜紧急操演：“深夜与其中军官猝鸣警号以试之，诸将闻警无不披衣而起，各司所事，从容不迫，镇静无哗”。在其任内，北洋海军的训练水平达到了颠峰。

“扯回马桶上的名将这回事。接触过琅威理的人说：‘琅终日料理船事，刻不自暇自逸。尝在厕中犹命打旗语传令。’你想想：最放松最安逸的时刻，通常便最能检视出一支军队的训练水平。严厉的长官进了厕所，官兵们正想稍微喘一口气，结果……命令又从厕所里传出来了！”

她倒是一副深受启发的样子：“不过到底在马桶上该读什么书，见仁见智。除了某些特定用途之外——像作家侯文咏就在马桶边上放着《资本论》，因为‘我看着会想大便’；大致应该都是自己觉得最有价值的书……到底赫赫有名的山本五十六，读到了什么《孙子兵法》的精义，受了哪一段的启发呢？”

“以我浅见，有可能是‘兵势篇’——强调‘势’，也就是如何选择最适当的时机的学问。书里说‘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一旦掌握了最佳的行动时机，威力就会如从千仞高山推下石头那般沛然难挡。啊，就像完美顺畅的排泄，你不知道它何时会酝酿到夺门而出的地步；一旦到达临界点，便会雷霆万钧，轰然如江河东流，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了。”

她终于受够了这段恶心的对话：“去换衣服准备出门，看电影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