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条河让我明白自己的一生。

先是新加坡河。我出生在殖民地年代,犹记幼时在河岸奔跑,看驳船往来如梭,河水浑浊却活泼,载着橡胶、米粮与香料的气味,也载着殖民地的市井喧嚣。长大了,朦朦胧胧追忆起河边的五脚基下,苦力们蹲着扒饭,汗珠滴入饭中;而对岸的货栈里,商贾们喝着啤酒,冰块碰着玻璃杯叮当作响。这条河教我最初认识这世间的参差与不公。纵然天资愚昧,也立意当个劫富济贫的侠客。

后来因公常驻伦敦,在泰晤士河边赁屋而居。河水沉静,泛着铅灰的光,倒映着议会大厦的尖顶。冬日里雾气弥漫,将河上的桥梁吞没又吐出,如同老绅士吞吐雪茄。我常在傍晚沿河散步,看游轮载着游客缓缓驶过,他们举着相机,拍下自以为的英伦风情,却不知真正的伦敦藏在河畔那些幽暗的酒吧里,藏在潮湿的砖缝间。泰晤士河比新加坡河冷漠得多,却也诚实得多——它从不为取悦谁而改变自己的流速。纵然半生为情所困,孤独终老,也依然活出自己该有的样子。

再后来旅居中国,住在黄河边上。初见时颇为失望,河水竟如此瘦弱,与“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想象相去甚远。当地人说,上游建了水坝,泥沙也少了。我蹲下身,掬一捧水,发现依然浑浊,指缝间漏下的水滴在岸边的黄土上,立刻被吸吮殆尽。这条河太老了,老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日复一日地流淌,带着记忆里的泥沙与荣光。纵然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行将就木,也坚持要天马行空地走过晚年。

三条河,三种感悟。我在每条河边都留下过脚印,又被河水一一抹去。

如今我常梦见三条河交汇在一处,新加坡河的驳船与泰晤士河的游轮在黄河的浊浪里交错,却互不相撞。醒来时总疑心枕畔有潮声,开灯看时,只有壁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极了河水拍岸的声响。

人生如河,流到哪里,便染上那里的颜色。新加坡河教会我生存的意义,泰晤士河教我欣赏孤独的美,黄河则让我懂得——有些事物看似衰败,却依然在流动,这便是最大的坚韧。

三条河在我血脉里奔涌,时而平静,时而湍急。我知道,它们终将归于同一片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