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手有脚”这句话,许多人从小听到大。每当生活不顺、受挫沮丧、觉得前路无望,长辈总会说上一句:“你有手有脚,有什么做不到的?”这句话,有时带着责备,有时是鼓励,却总提醒我们:有手有脚,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今年是新加坡建国60周年,坊间庆祝活动热闹非凡。我也凑了这个热闹,隔了十年,再度举办人生第二个摄影展。展览由徕卡呈现,我为它取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名字——“有手有脚”。

主题看似平常,却饱含深意。这不只是对身体的礼赞,更是我向“肢体精神”致敬的一次尝试——以手为艺,以足为志,展现那一份从身体出发、通往心灵的力量。

我一向喜欢拍照。旅行时,总是乐此不疲地拍下风景和自己,是那种镜头里总少不了自己身影的类型。但有时,我也会转向摄影的另一端——拿起相机拍人、拍景、拍生活的故事。因为如那句老话所说:“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

好的照片,真的会说话。摄影展聚焦的不是脸孔,而是21位新加坡人真实的手与脚。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厨师、医生、发型师、舞者、探险家、运动员、艺术家、音乐人、摄影师、模特、服装设计师……其中也包括比常人更需要努力的残疾人士。

吴庆康拍摄厨师蔡华春在厨房工作的手。(作者提供)

他们之中,有文化先锋、有行业翘楚,也有默默奉献的耕耘者。不同的身份,相同的是:他们以手为艺、以足立志,在各自的世界里,深深刻下了一道痕迹。

吴庆康拍摄探险家邱瑞昭登山的双脚。(作者提供)

这些镜头里,最让我动容的,是母亲的一只手。

吴庆康拍摄90岁的母亲在看书的手。(吴庆康摄)

她已年届90,自我记事起,那一只手就扛起了整个家。母亲自幼左手无力,半边身子终生倚靠右手。她用这一只手煮饭、洗衣、操持家务,带大孩子、孙子,到现在还会用它和曾孙玩闹。当然,那只手也曾责打顽皮的我们,但更多时候,它是在教我们做人。那只手,褶皱里藏着岁月,也藏着道理。

所以,我知道,这个展览不能没有母亲的手。

事实上,许多受访者的手与脚,早已超越“肢体”的范畴——它们各自有“容貌”,有线条,有曾经的伤痕,也有沉默的力量。它们未必美丽,却足够引人遐思;未必光鲜,却写满了故事。

我选择黑白照片来呈现这些手与脚,因为黑白不褪色,更能永恒。它将镜头聚焦于我们最真实的劳动器官:那些创造、支撑、照顾、沟通、攀登、绘画、演奏、奔跑的手与脚。每张照片,配上一段我亲笔写下的简短中英叙述,构成一组组静默却深刻的生命叙述。

最初策划时感触不算深,可越拍越投入——特别是当中近半的对象都已年迈,我忽然意识:或许,这是他们难得的一次,以这样安静、从容的方式,让我用镜头细细记录下他们的身影,凝住时间。

我拍下93岁摄影大师蔡斯民,记录他稳如磐石的手;拍下87岁建筑师刘太格,那双雕塑城市轮廓的手;拍下81岁舞蹈家吴素琴,依旧柔韧有力的腿;拍下82岁雕塑家韩少芙,那双吃得起苦、从不言退的手;还有77岁的新加坡资深服装设计师黄华,那双重新找回缝纫节奏与美感的手。

吴庆康拍摄建筑师刘太格的手。(作者提供)

这些手脚,不只是肢体,而是他们一生的代号。

吴庆康拍摄服装设计师黄华的手。(作者提供)

而中生代和年轻一代——当代艺术家李绫瑄、塔布拉打击乐演奏家陈国俊、登山者曾小耘——则代表了另一种“有手有脚”的故事:不论是顶点还是起点,都是正在走着的路。

吴庆康拍摄舞蹈家吴素琴的手脚。(作者提供)

这不是一场“人物展”,而是一场“精神展”。我希望观者能看见:人如何以手成技,以足立命;如何用手执笔、用脚踏路,书写各自的生命章节。

当然,这一路也有小小的遗憾。有些我极想拍摄的人,最终因种种原因婉拒。但我仍感欣慰:最终完成了这个融合摄影与文字的创作,几乎像是一部纪录片——真实、多元、富有温度。

吴庆康拍摄残疾运动员阿都拉的义肢。(作者提供)

说到底,只要你不犹豫,只要你愿意迈开脚步,动用双手,真的,只要“有手有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而关键就在于——要做,就要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