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去了一趟成都,回来后说,成都的茶馆真多。又说了句:成都人怎么那么爱喝茶?
茶铺的确是成都及巴蜀文化的另一个符号。想起有人称蓉城为“泡在茶馆里的城市”。又说,成都“一城居民半茶客”,说来说去,无非形容成都茶馆之多。
走过的中国城市,像成都这样,拥有数量如此庞大的茶铺的,还的确少见。东北作家萧军早在1938年到了成都,已惊讶于其茶馆之多,大叹道:“江南十步杨柳,成都十步茶馆。”
第一次踏进成都茶铺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初秋,累积了两周长假游走四川,来到了成都。秋凉的午后,市区闲荡中误打误撞跑进了当地人活动的人民公园,里面有一家叫“鹤鸣”的露天茶社,教我首次体验了何谓成都茶铺,见识了什么才是老茶馆风情。
首先是被公园入口“鹤鸣”这大大的招牌吸引入内。虽是工作日下午,一进去就讶异于茶馆内之人声鼎沸,非常接地气的热闹中,透着一种异地他乡的市井风情。和我以往在其他城市如台北体验到的,偏重美学与氛围营造的茶馆文化全然不同。
鹤鸣茶社很大。茶铺里排满扶手竹椅、矮木桌,还有木桌上的盖碗茶。馆内一群群气定神闲,喝茶聊天的在地人,另一些像是旅客的游人混坐其中,茶铺一侧湖水荡漾,周边有竹林和古树,为临水品茗另添雅趣。
茶馆另一特色是,桌上看不见茶壶,而是由馆内伙计手提铜质长嘴大茶壶,隔着距离,准确地将热水往装好茶叶的茶碗冲,手法利索,一滴不漏,宛如杂技表演。
坐在茶社张望 ,除了看到老少茶客在谈笑中嗑瓜子、剥花生,又看到了采耳师在茶客间招揽生意,为茶客掏耳朵。在外人看来,采耳过程复杂,且在大庭广众下掏耳朵未免尴尬,可茶客们并不如是想,看他们视如享受,就像喝茶是“慢生活”的一部分。
在茶社里,我们喝的是川茶竹叶青,产自峨眉山,茶汤清澈,口感甘醇,为我所爱。但听说在老茶馆里,老茶客一般喝的是茉莉花茶,在悠闲的喝茶时光里,他们偏爱茶香中的茉莉香。
我喜欢茶社里那幅对联:“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西东。”对联写的是人生聚散,因茶结缘,不分你我,一盏茶后,各分东西,潇洒豁达,随意随缘。
几年前因为读了当时很热门的一本书《那间街角的茶铺》,对成都茶馆有了多一点认识。此书为四川籍历史学者王笛的著作,王笛多年来热衷于研究成都茶铺,他以1900至1950年的成都茶铺为中心,探索成都为何茶馆遍地都是,茶馆承担的诸多社会功能等等。但不同于一般历史著作,王笛以散文随笔的行文呈现,其中不乏细节描述,读来亲切好读。
从小随父母上茶铺的王笛,如此形容成都与茶铺的关系:“成都因为茶铺而成都,茶铺因为成都而茶铺”。王笛认为,茶铺就是“成都人的生活史”,是成都社会的缩影,集商业空间和日常生活空间为一体。
《那间街角的茶铺》另一特点是,王笛“以文证史”,书中引用的茶铺资料,有很多并非来自历史文献,而是来自文学作品,王笛以其阅读经验指出,以成都为背景的历史小说,有许多小说情节都发生在茶铺里。例如分别问世于1936年及1937年的《暴风雨前》和《大波》,作者李劼人对晚清成都和四川保路运动有详细描述,从中记录下成都人的茶铺生活。
有意思的是,王笛又引用了瑞典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委员马悦然于1949年,在成都春熙路录制的采访录音。马悦然留学四川期间,除录下成都茶铺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并对茶铺的环境、功用、特色做出详细描述。早在半个多世纪之前,马悦然眼里的茶馆,已是一个“可以聊天,谈论政治,或者做生意”的地方,更有趣的是,马悦然说,茶馆里“可以理发,或刮胡子,甚至还可以坐在位子上给你掏耳朵。在夏天的几个月,也有人一边品茶,一边洗脚。”
年轻时总以为,喝茶要喝得优雅,一定要到环境清幽宁静,气氛雅致,有文化气息的茶馆,这才叫品茶。又或,像日本人的茶道,将喝茶喝成严谨高深的仪式与流程。人在成都,感受到其茶铺之闲适自在,茶客吃闲茶之如鱼得水,终于明白,喝茶可以有各种方式,就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