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花圃选树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我与太太一眼就看中了那棵树。树干修长,枝叶像一把初学撑开的伞,有点害羞地张着。

老板娘笑着说:“你不用记它的学名,我们都叫它伞树。”她又补上一句:“它长得快,喜欢晒太阳。地不积水就行,像人,不压抑就能活。”

我脑中浮现的是峇厘岛庙宇前的那种“tedung”多层伞盖,层层向天,象征神明庇佑。想着它将来站在后院,遮风挡雨,便毫不犹豫买下。

起初,它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每天都有点新变化,枝节一节节往外舒展,我甚至以为它能听见我讲话。

太太在枝干间挂满兰花和绿叶植物,五颜六色的。伞树一声不吭地替它们挡日挡雨,像位温和的兄长。蝴蝶来了,蜜蜂也来了,它总是笑脸相迎,与之共舞。

我们太喜欢这棵树了。于是又去买了一棵,打算给它添个弟弟。哥哥在一旁摇着枝条,似乎也挺开心的。新树很快就适应环境,一切都安好。

可是,忽然有一天,它开始像受了风寒似的,一片片地掉叶子。这过程是漫长却是难熬的,我急急忙忙去花圃请教园艺师,给它找一些药物。但是新树已经病入膏肓,药已无效了,它依然顶着瘦小的骨干,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最后,它还是走了。我把它拔起来的时候,有点像清理一个失败的念头——小心翼翼,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花圃说可以试试再种一棵,我照做了。弟弟比前一棵更瘦弱些,枝条细软,不太说话,也不太敢抬头。头几天他总是微微倾斜,偷偷地斜窥那位高大的兄长。

哥哥则始终静静地站着,一如既往地替太太的兰花挡风遮雨。弟弟渐渐挺了起来,枝头冒出嫩芽,颜色嫩得几乎透明。它不像哥哥那样张扬,却有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扎稳脚跟。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两只飞鸟看上了老伞树,在它第二层伞盖的枝叶间“画地为窝”。每天傍晚,它们贴在一起,静静赏月、数星星。早上又准时出门,留下一个宁静的空巢。但它们的浪漫,很快引起了冲突。

“这鸟每天随地大便,把我的兰花都弄脏弄坏了!”太太如临大敌,决定用水枪驱赶。傍晚,鸟儿刚回来,就被水花吓得扑楞飞走。

“好了,再也不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

但黑夜一降临,那对鸟竟然又飞回来了,悄悄躲进树冠间,像个霸道的侵略者占据了一个弱国的领土,用尽各种借口不愿撤离。

兄弟俩继续成长,在自己的岗位上编制着自己的梦,太太每天清早都在兄弟间做早操,清风为他们三奏起轻快的乐曲。傍晚时分,我会坐在后院,看两棵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两个孩子,一个高声歌唱,一个安静点头。

我继续提着水壶,为他们兄弟俩浇水——顺便聊聊天,告诉他们今天天气不错,邻居又多种了什么花。我不知道伞树是不是听得懂。但我愿意相信它们听得懂。

下次再去花圃时,或许又会带来一个更顽皮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