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岳清先生新作《情寻戏梦》,书提及奇勒基宝(Clark Gable,也译克拉克盖博)和李丽华在水仙花号游艇会面——当然他们曾有著名的合影,李女士鹅黄色旗袍,茶色眼镜,风姿绰约,很有戏装的感觉。永远的白瑞德,深邃眼睛,和两撇胡子,是经典难忘的——费雯丽自然不在现场,他来香港出外景,女主角苏珊希活(Susan Hayward)打抚养权官司,没去,只来个替身。葛兰轧个渔家女角色,花絮还说她和顾媚二姝去白瑞德下榻的半岛酒店,和他共进下午茶——两个东方丽人倒不是郝思嘉,演过东方随风而逝的,是林黛,可能抽不出身来。李丽华要是更早一点,她也可以是乱世佳人。根本任何时候的电影圈,谁当行,谁就可以演任何角色,历代名女人信手拈来。1950年代初期,她也有一种左派进步的洗礼:龙马公司那几部片子,就有社会控诉的色彩。
留下1952年的画报正是证据,电影多半是《误佳期》。直到男主角韩非被驱逐出境。这一张张画报封面,有其共同点:李丽华依然美丽,不管是穿新婚裙挂,还是西式婚纱,有一样的不可逆的记号,她好像被嘱咐,要拨开刘海,露出额头,而美人是美人,额头却是惊人的光亮亮。其中一本李丽华画集,大特写就是她近乎护照相片的大头,还包括了她的大额头。那时她也想做时代的社会进步女性吧,进步的意思是逐步将艳媚的部分抹去,慢慢走向刻苦耐劳。里面特别注明四部佳片:《误佳期》《花姑娘》《诗礼传家》《火凤凰》,都是揭露世间黑暗的题材,她正好要当个铁铮铮力顶半边天的女子。忽然,也就嘎然而止,同时期的《新红楼梦》,现代奢华极其之能事,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子:高齐眉毛的奶油蛋糕,摩登林黛玉的诞辰呢——高挑身材,泥金旗袍出现,当时若有彩色片,应是叫人惊艳;多年后,此片出土,在资料馆亮相,可惜无缘一睹。
李避开意识形态的路线问题,走向另一边的花红柳绿,良辰美景正等着她。后来的口述历史,也是流利地娓娓道来,也没闪躲。当时浑然不觉,回忆起来,是珍贵如金的几年,50年代初两三年,她自认被蒙蔽,露出赤裸裸的丽华式额头,惊觉之后即收起来。就多了一簇云鬓,遮住了。恢复有个时期的丽华,她曾演过马徐维邦的《寒山夜雨》,还是《不如归》?那个造型媚丽慑人,吊梢着眉毛在抽烟。她偶尔演蛇蝎美人,也是颇为像样的。是不是“思之极恐”?她的漫长的电影史很是吓人,只这段时候,便够细细回味,如果轻描淡写,即会被刻意淡出了。历尽风霜的人只想被小看了,省了几许的恩怨情仇,能简单就简单,索性剩下后期饰演胡金铨的迎春阁之风波,让人厌嫌这老板娘老得不忍卒视。接下来的《妈祖》,她饰演观音,令几岁的我迷恋至今,她的庄严宝相才不过出现瞬间几次,却震动孩童,天上菩萨就是她这个样子呵。(而她是虔诚天主教徒,那个年代不会宗教敏感,演戏是演戏,总归是职业道德。)
我是拥黛派,也是拥李派。黛者,林黛,李者,丽华是也。两人落在红楼金钗里,都不会是黛玉,但在某种名声显赫下,确实可以呼风唤雨:权势可以一个程度梦想成真;讽刺的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总是渴望演楚楚可怜的绝症歌女。而丽华千变万化的《列女传》,留下印象的偏偏不是柔弱的秦香莲小白菜,而是城府深沉的武则天。她的最早影史,可推到30年代后期,沦陷时期,什么敌伪周佛海,还拜倒石榴裙,那时她唱的局部七彩电影《海棠红》插曲《石榴裙》还没开始,十画没一撇,某民国历史的风云诡谲,她也是花瓶之一。不只李香兰是被人通缉,李丽华也是路人侧目的——后来的左派,也小意思而已。
从岳清新书扯到九天云外去,也不怪,他编过一本《万紫千红李丽华》,2015年出版。序文居然是邹文怀,提及刚来香港的李女士,在影棚用流利广东话开骂。里面的李丽华照片千娇百媚,一如花开万艳,花容流丽。我觉得难忘的是一张,她微微罩住一块薄纱,三七分脸,回眸过来嫣然一笑,人是人,那眉目面貌确实是仪态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