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专栏时背景处有读者的目光吗?”K饶有兴趣地问我。那是一个西方视觉艺术特别喜欢的讨论课题,我后来发现。
我的书橱里搁着艺术史学家约翰·伯格的著作《观看之道》,论述了西方艺术如何将女性置于男性目光之下,强化了父权制的视觉叙事。
我不是男性作者,也不晓得K的提问是否触及性别议题;但那不是一个合适深刻讨论这个课题的场合,我正接受K的面试——他是面试官,我是被面试者。我记得我简单回答:有读者存在。K意犹未尽,想追问的时候面试课题已经转移。
那是一个临界状态吧——liminal space。
我看过最棒的演出往往是表演者处在忘我境界里,观众仿佛不存在。2023年大提琴家Mischa Maisky(米沙)在维多利亚音乐厅演出,我买了首排座位,想要近距离感受大师魅力。我永远记得2010年在同个音乐厅,原籍苏联的他,终场拉了俄罗斯作曲家Malashkin一首深情的《我遇见你》, 琴音让坐在中后场的我热泪盈眶,脑海中浮现冬天飘雪,人们满怀思念的景象。
米沙先是和新加坡交响乐团合奏了圣桑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尽显大师风采。但惊人的是他之后独奏的巴哈《第一大提琴组曲前奏曲》。他的神情,与琴共处的方式进入忘我、人神合一的境界,是一首和宇宙对话的曲子!现场演奏的能量爆发,他不是录音室里的他,已然丢掉所有束缚——“不该有”的狂野,“不该有”的滑音,“不该有”的停顿……一切的不该有构成了那一夜的独一无二,难以忘怀。
那时候的米沙眼里有观众吗?还是只有自己和那更大的力量?他是在什么驱动力之下登峰造极?或是处在一种临界状态,跌撞在人世与神世之间?
20多年前,当我开始写专栏时,我以为报纸上那么多内容,是没有几个人阅读我的文字的。这样的心态是否让我变得放肆,甚至有些为所欲为?或许我可以像没人在阅读一般去写作?或许它可以替代我的日记,变成一种对生命的思考?每写一篇,我便小小地改变了一部分的自己?我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尽管读者存在,但作者的目的却是要把目光存在的影响减到最低。
但创作的过程,就算只有一个观众,还是有观众。人生有很多事情是不合适在有观众的情况下讨论的;而有时接踵而来的事,总会推翻我们过去建立的宇宙观和价值观。像这种时候,一个人需要更长时间,更个人的时间去处理她的情感,重构看世界的方式。而此时的我正处于这样的时刻。
面对悬而未决的人事,我其实充满期待,去对一切抽丝剥茧。到时候,我会发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在未来等待?
你或许会为我感到担忧:万一那个结果是过去的崩塌,却又盼不到你要的未来呢?你提醒我:你的两个朋友便因为看不到未来而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但你知道吗?其实已经崩塌了!我现在看过去的自己所处的世界,现实都是自己构建的!问题是,我现在看到的,又是否所谓“现实”?有最后的现实吗?所以最近我特别享受那些人生小事,譬如吃饭睡觉上厕所打扫。这些事情如此“现实”与日常,你可以慢慢感受身体的每一点变化。
还有一个问题,或许你也想问:我在你生命里重要吗?为什么极少看你在文中提及我?或许你读了上面的文字,已经有了答案——那是一个不合适在有观众的情况下讨论的现实;是一个需要长时间去整理的现实。那些散落的文字还没有找到凝集的契机。当然我不否认,也有可能最终我们发现,情感的杆秤倾向你那一边。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都因不同缘由而颤动。
春天时,我们会见面吗?到时,还是在这个专栏里,或是我真的会遇见你?请容许我以译自俄罗斯诗人Fyodor Tyutchev,为《我遇见你》所做的歌词结束这篇文章。他67岁时写的情诗,献给少年时的情人。
遇见你我得以重生/我心迎来生命的力量 回想那段时光,你是星光/在内心深处,于我温暖 晚秋的日子,有时/再现春季明快的调子 而爱的笛音在你耳际响起/魂的鸟儿开始扇动翅膀 就如我跌入情感里……那过去的日子,欢乐的日子 怀着往昔的喜悦/与甜蜜的新知 我再次看到那美丽熟悉的脸庞 难道我已离开许久/我眼中的你犹如睡着 我心涌起那爱的誓言/它们曾让我深陷其中 这不是追忆罢了/尽管生命已重新绽放 我依旧栽倒在那让人着迷的、芬芳的…… 我依旧,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