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被数字制约的动物。”他若有所思地说。
“对重复的数字,我们特别有感觉——往往还有不必要的执着与迷思。你看看:1月1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感觉就得加把劲,懒人压力特大,不运动都不行……最可恶的便是1111——11月11日,这么有意义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日,还是很多国家的国殇纪念日或和平纪念日,现在很多人只知道它是光棍节或购物狂欢节了!”
她倒是泰然:“别这么严厉,老祖宗们传下的规矩便如此啊。特别是阴历的重字日。”
像三月三日上巳节,人们会举行“禊”祭,趁着暮春春光正好,选一方净水,痛痛快快地大洗特洗一番,借以祓除不祥去灾去邪,祈求新的一年吉祥顺利。五月五日端午节,人们包粽子、划龙舟、挂菖蒲、佩香囊、喝雄黄酒,借着这些饮食与仪式,在溽暑之前驱瘟除疫,以趋吉避凶并祈福纳吉。
他补充:“而六月六日也不能马虎。”
阴历的六月初六,民间俗称“开天门”,相传是玉皇出巡,赐福下界的大吉之日,也因为时在六月,所以也叫半年节。
北宋时庆祝这个日子最认真。相传宋真宗在公元1011年六月六日,夜梦天神赐予祥瑞,梦醒后果然在首都汴京承天门发现了天书,于是将此日定为“天贶节”(贶读作况)。
“想当然尔这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出事先排练好的戏。”他感叹:“但民间以讹传讹,认为皇帝老子会在这一天吉日良辰晒龙袍,所以便举国凑兴,老百姓也都选在这天洗晒家里的各种衣物鞋帽被褥,据说可保久放不发霉;寺庙学校也在此日将收藏的经书搬出来晒太阳。但……这不就是过时的神话或习惯嘛,我们为什么还要配合演出:一碰上X月X日,就想到该怎么变着花样过节啊!”
她发觉可以挑战他这个历史控:“你这说法,时序上有点问题——晒衣服跟晒书,历史上的案例,时间要更早些。而且,晒的日子不是六月六日,而是七月七日。”
《世说新语·任诞》篇便记载了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七月七日时,他故意借晒衣服气气有钱的亲戚。富贵的“北阮”人家晒的是纱罗锦绮,穷贱的“南阮”阮咸却“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在家前的庭院大剌剌挂上竹竿晒自家的破烂衣裤。别人问他为何如此,他妙答:“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晒书的也选七月七日,也是《世说新语》,也在魏晋南北朝。”
故事的大意是:刘宋时有个叫郝隆的人,七月初七日正当中的时候,跑到太阳底躺着露出肚皮。人家问他干干吗,他说:“我晒书。”意思是本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晒肚子就等于晒书了。
他凑着兴应和着:“你看看,晒衣晒书晒肚子也算过节……所以七月七日的过法,可以很别致,很不一样哩。”
她突然了解了他这整段铺陈良久的对话,引她入彀(gòu)的用心:“是喔……那么七月七日还能干吗?”
“还可以缅怀一代词宗,李后主的生日——他是公元978年阴历七月七日生的。谈起这个人,还真惨,早年锦衣玉食,风花雪月,后来却沦为亡国奴,国破家亡,老婆被污辱,最后还被下‘牵机药’毒死了……”
“原来七月七日这么悲伤……”还没等她说完,他打铁趁热继续讲:“苏东坡与好友文与可也有过一桩既喜又悲的雅事。”
这桩文墨往还的佳话,记录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东坡居士的锦绣文章,先叙述了朋友教的画竹秘诀:“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然后“执笔熟视,振笔直遂”;画的时候,“如兔起鹘落”,一气呵成。
文与可是画竹的名家,但脾气也不小:“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人家拿了贵重的丝绸求画,却被他丢在地下说:我会拿来做袜子喔!
但对好朋友当然不一样:文与可将他所画的“筼筜谷偃竹”送给东坡,还加注:“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公元1079年初,文与可病逝于陈州。苏东坡在文末伤心地记道:“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我们异乡异客的大文豪就在七月七日晒画的时候,睹物思人而痛哭失声!
她终于感觉受够了,于是拍板定音:
“明天就是阴历七月七日七夕——东方的情人节,不管古人如何过节——晒书晒衣还是晒肚子日光浴,你要是敢不好好规划庆祝,而妄想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混过去,就小心会和一千年前的苏大胡子一样——我保证让你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